每周的最后一下午，放学的人流像潮水一般汹涌涌出校门。
沈清露背着书包走在林荫道上，手里拿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高等有机化学》。她打算绕路去新华书店，买一本化学竞赛相关的真题解析——在自己的零用钱里，她悄悄攒下了不少，买这本书轻轻松松。
在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老街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一间网吧的招牌——“极速网咖”。玻璃门上贴着游戏海报，门帘半掩，里面传出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叫喊声。
这原本是她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但就在她准备快步走过时，网吧门突然被推开，几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勾肩搭背地走出来，嘴里叼着烟，大声说笑。
“许妄那小子今天没来？”
“估计躲着咱们呢，上次在校门口没讨到便宜……”
“妈的，等逮到他，非弄死他不可！”
沈清露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子，用余光观察那几个男生。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鼻梁上还贴着纱布——应该就是上周被许妄打伤的那个。
“不过他那个小女朋友挺有意思，”贴纱布的男生猥琐地笑起来，“年级第一啊，长得也水灵……”
“你看上眼了？”
“许妄的人，你敢碰？”
“怕什么？许妄现在自身难保。李老头盯他盯得紧，再打架肯定开除……”
几个人边说边往巷子深处走去，声音渐渐模糊。
沈清露站在原地，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收紧。她应该马上离开，应该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应该……
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许妄现在自身难保。”
“再打架肯定开除。”
还有，他们提到她时的语气。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网吧的门牌，又看了看手机时间——五点十分。妈妈今天还有教研活动，七点多才回家。她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犹豫了三十秒，沈清露推开了网吧的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烟味、泡面味、汗味，还有机器散热的塑料味。灯光昏暗，一排排电脑前坐满了人，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少年，戴着耳机，紧盯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沈清露站在门口，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她从未进过网吧，这种环境对她来说完全陌生。
“上网吗？身份证。”柜台后的网管是个黄毛青年，头也不抬地问。
“我……我找人。”沈清露说。
网管终于抬起头，看到她身上的校服，挑了挑眉：“一中好学生也来网吧找人？”
“请问，”沈清露努力保持镇定，“许妄在吗？”
网管的表情变得玩味：“许妄？你找他？”
“嗯。”
“你是谁？”
“我是他……”沈清露顿了顿，“同学。”
网管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就是那个年级第一？论坛上那个？”
沈清露的心沉了一下，但面上依旧平静：“他在吗？”
“在后面包厢。”网管指了指最里面的走廊，“不过他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见人。”
“什么意思？”
网管耸耸肩：“你自己去看呗。”
沈清露顺着指引走向走廊。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闷。她能听见包厢里传出的游戏音效和叫骂声。
走到最里面那间包厢门口，门虚掩着。她正要敲门，却从门缝里看见了里面的场景。
许妄坐在电脑前，但不是一个人。
他对面还坐着三个人——两个看起来像社会青年，纹着花臂，叼着烟；另一个是戴眼镜的瘦弱男生，穿着南城一中的校服，正瑟瑟发抖。
“妄、妄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瘦弱男生带着哭腔，“我就是想赚点零花钱……”
许妄背对着门，沈清露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冰冷的声音：“偷拍我，发到论坛，这叫赚零花钱？”
“我……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男生都快哭了，“苏雨晴说就拍张照片，给我五百块钱……我爸妈下岗了，我需要钱……”
“需要钱就能出卖同学？”许妄的声音更冷了。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开始抽泣。
这时，一个纹身青年开口：“小兄弟，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解决？这小孩偷拍你，还造谣，要不我们帮你‘教育教育’？”
许妄沉默了几秒。
“放他走。”最后，他说。
“什么？”
“我说，放他走。”许妄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扔在桌上，“这些够赔你的‘零花钱’了吧？以后离苏雨晴远点，也离我远点。”
瘦弱男生愣住了，看看钱，又看看许妄，不敢相信。
“还不滚？”许妄说。
男生抓起钱，连滚爬爬地跑出包厢，差点撞到门口的沈清露。他看见她，脸色一白，头也不回地跑了。
包厢里剩下许妄和两个纹身青年。
“许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另一个青年开口，“哥几个特意来帮你撑场子，你就这么把人放了？”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许妄说。
“行，你有种。”青年冷笑，“不过别忘了，你还欠虎哥三千块钱。这个月再不还，就不是今天这么好说话了。”
许妄的背影僵了一下：“我会还。”声音却斩钉截铁。
“最好是这样。”两人站起身，拍拍许妄的肩膀，“下周一，我们再来。”
他们走出包厢，看见门口的沈清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不是……”
“滚。”许妄的声音从包厢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两个青年对视一眼，嗤笑着走了。
沈清露站在门口，心脏狂跳。
她刚才听到的一切，信息量太大——论坛照片是苏雨晴指使的，许妄欠了高利贷，还有……
许妄转过身，看见她时，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愤怒。
“你怎么在这儿？”他大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谁让你来的？”
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沈清露手腕生疼。但她没挣扎，只是看着他：“我路过，听见有人说要找你麻烦。”
许妄的表情一滞，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所以你就进来了？沈清露，你脑子呢？”
“我知道。”沈清露平静地说，“所以我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有多狼狈？”许妄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看到满意了吗？年级第一？”
沈清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愤怒，难堪，还有一丝……绝望？
“放开我。”她说。
许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的手腕，猛地松开。沈清露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痕。
“对不起。”他别过脸。
“你欠他们钱？”沈清露问。
许妄的脊背僵直：“不关你的事。”
“多少？”
“……”
“许妄。”沈清露往前走了一步，“告诉我。”
许妄转过头，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鄙夷，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关切？
“三千。”最后，他说。
“为什么欠钱？”
许妄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爸。”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喝醉了，把人店里砸了。店主找混混来要钱，他躲起来，那些人就找我。”
他说得很简单，但沈清露听出了背后的沉重。
“你打算怎么还？”她问。
“打工。”许妄说，“周末在烧烤店帮忙，一小时十五块。还差……一千二。”
沈清露快速心算：一小时十五，一天八小时就是一百二，十天一千二。但下周一就要还……
“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来。”许妄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我送你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两人走出包厢，穿过网吧大厅。只有些许目光投过来，没有好奇，没有戏谑，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但许妄还是挡在沈清露身侧，冷冷地扫视四周，警告着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
走出网吧，傍晚的风吹来，带着老街特有的烟火气。街边小吃摊已经支起来了，油烟味和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
沈清露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网吧里的闷浊感才散去些。
“你家在哪边？”许妄问。
“我要去新华书店。”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沈清露。”许妄打断她，“刚才那几个人可能还在附近。让我送你，算我求你。”
他用了“求”这个字。
沈清露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照亮他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他看起来疲惫而脆弱，和学校里那个桀骜不驯的形象判若两人。
“好。”她说。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放学的人流已经散去，老街显得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响起，或者小贩的叫卖声。
“刚才那个男生，”沈清露开口，“是论坛发照片的人？”
“嗯。”
“你早就知道？”
“猜到了。”许妄说，“照片是从图书馆艺术区拍的，那个角度，只有书架后面能拍到。我去查了监控——网吧老板是我朋友，他哥在图书馆当保安。”
沈清露惊讶地看着他：“你查了监控？”
“嗯。”许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U盘，“证据都在这里。本来打算周一交给老李，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觉得没必要了。”许妄把U盘放回口袋，“那小子也挺可怜的。爸妈都下岗，奶奶还有病。五百块钱，对他家来说不是小数。”
沈清露沉默了。
她没想到，许妄会这么轻易放过那个偷拍他的人。
“那你欠的钱呢？”她问。
许妄的脚步顿了顿：“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
“许妄。”沈清露停下脚步，“我可以借你。”
许妄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我攒了一千两百块钱。”沈清露认真地说，“本来想买竞赛资料，但可以先借你。”
“不行。”许妄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欠你。”许妄盯着她，“我们已经够不清不楚了，再借钱，我成什么了？”
“是借，不是给。”沈清露说，“你可以分期还我，不要利息。”
“那也不行。”
“那你就等着下周一被那些人找麻烦？”沈清露反问，“然后再打一架？然后被开除？”
许妄被她问住了。
“许妄，”沈清露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很近，“你说过，想考大学。想离某个人近一点。如果被开除了，这一切就都不可能了。”
许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沈清露从书包里掏出钱包——那是个很旧但很干净的粉色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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