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阿蛋虽然只有四岁,却好像什么都懂。
“妈妈从来不会离开我们这么久的。”他小声说,“她都好多天没给你打电话了。”
“妈妈最不喜欢你穷穷的,她喜欢给你钱花。妈妈也不会……跟那个怪叔叔牵手。”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睛垂下来,抠着自己的手指。
“爸爸,你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你快跟妈妈说对不起呀。妈妈可难哄了,每次都要哄好久好久。”
他凑过来,用手圈成小喇叭,贴在陆桉耳边传授秘诀,“但是,你多亲亲她,她就会笑啦。”
从陆阿蛋这些零碎又笃定的话语里,能拼凑出一个未来。
那时的年上熙和他,过得很好,很幸福。
可现在的年上熙和江澈,看起来,也很幸福。
“一会见到你妈……她,”陆桉难以启齿,声音稳了稳,“先不要喊她妈妈。”
陆阿蛋噘着嘴,生气地叉腰,“为什么,可是我好想好想她呀!”
“在家里跟你讲过了,她现在才二十一岁,不可能生出你,何况她是歌手,是明星,如果被爆出来,会毁掉她的事业的,你想让你妈妈被人误会,伤心难过吗?”陆桉循循善诱地跟他讲。
陆阿蛋很聪明,他兴许不明白里面的复杂关系,但他知道不能够让妈妈伤心难过。
陆阿蛋招牌式动作地自己捏捏小脸,拖着小奶音,不情愿地说,“那好叭。”
陆桉骗着保安说孩子实在憋不住,赶着上厕所,保安一脸无奈,挥挥手放他们进去。
谁知刚溜进后台,迎面就撞见从舞台上并肩走下来的年上熙和江澈。
陆阿蛋眼睛一亮,冲着年上熙脆生生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想起与陆桉的约定,于是喊成了,“妈妈……姐!”
陆桉心头一跳,一把捂住小家伙的嘴,闪身躲进一旁的墙后。
江澈脚步一顿,视线扫过那道一闪而过的背影,轻轻蹙起眉头。
年上熙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挑剔地念叨:“你选的这几家跨年餐厅,风格也太老套了,我一点都不喜欢。”
半晌没等到回应,她抬眼一瞥,发现江澈正望着某个方向出神。
“发什么呆呢?”年上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跟你说话听见没?看什么呢?”
江澈回过神,语气有些迟疑:“我好像看到陆桉了……还抱着个孩子。”
暗处的陆桉瞬间屏住了呼吸。被捂着嘴的陆阿蛋,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陆桉?”年上熙眨了眨眼,一脸茫然,“谁啊?”
陆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被捂嘴的陆阿蛋,脸憋得通红,拍打他的手挣扎。
陆桉终于回过神来,松了松手,耳朵还紧贴地听外面的对话。
“我兄弟,高三那年给我补了半年课。要不是他,我可能都考不进清北,更别说遇见你了。说起来,他也算咱俩的红娘。之前还一起吃过饭,真忘了?”
年上熙忽然定住,表情一点点拧起来:“我为什么要记得别的男人?”
墙后的陆桉,眸光彻底暗了下去。
江澈低笑,伸手揽过她的腰,将人轻轻带进怀里,嗓音温沉地落在她耳边:“嗯,不用记。你只要记得我就好。”
年上熙又一脸傲娇,“你想得美。”
脚尖却已诚实地踮起,飞快地在江澈脸颊上啄了一下。
就在这亲昵的瞬间,陆阿蛋的小脑袋恰好从墙后好奇地探了出来。
陆桉心头一凛,手指已先于意识行动,迅速而轻柔地覆上了孩子那双圆睁的眼睛。
江澈搂着年上熙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可能真看错了,陆桉有钱会存进银行卡,怎么可能会来看音乐会。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离开,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两个人的嬉闹声。
躲在暗处目睹这一切的陆桉,这时才缓缓松开手。
陆阿蛋一得自由,立刻踮起脚,眼巴巴望着年上熙身影消失的拐角,着急地拽陆桉的衣角:“爸爸,妈妈走了,我们快去追妈妈呀!”
陆桉没有动。他静默地站在原地,半晌,才低低开口:“阿蛋,以后爸爸会努力赚钱。”
陆阿蛋听不懂,他只知道爸爸没有带她去找妈妈,甚至走向了与妈妈完全相反的方向。
被陆桉抱进怀里往外走时,小家伙终于忍不住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骗人,爸爸骗人。”他抽抽噎噎地,眼泪珠子滚了满脸,“爸爸不是好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我、我也不要你了……”
男人喉结滚了滚,蹲下身,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放得低柔。
“怎么才能不哭?披萨,肯德基,草莓圣代加双份奶油。”
陆阿蛋抽涕的声线顿了顿,哭声还没停。
陆桉添了句:“还有你最喜欢的冰糖葫芦,来的时候,我看见路边有人摆摊了。”
陆阿蛋眼泪瞬间憋了回去,只余鼻尖轻轻抽动,拽住他的袖口,“要……要草莓的。”
陆桉带着陆阿蛋吃了披萨,浑身暖和过来,又买串冰糖葫芦赶地铁回家。
折腾了一天,陆阿蛋累坏了,趴在陆桉的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串冰糖葫芦。
陆桉一笑,捏捏陆阿蛋的小脸,“你就是个小吃货,跟……她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的心却像被那冰糖葫芦的竹签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而绵长的酸涩。
地铁呼啸着穿过隧道,光影在车窗上飞速倒退,将他拉回那个同样弥漫着冰糖甜香的冬日傍晚。
大一下学期,年上熙已凭借几个选秀节目在校内名声大噪,走到哪里都带着众星捧月的架势。
陆桉对她的印象,仅是“那个活在聚光灯和议论声里、遥不可及的漂亮同学”。
那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陆桉从图书馆出来,收到室友微信,嚷嚷着想吃校门口老爷子那家的冰糖葫芦,便拐了过去。
老爷子生意不错,玻璃柜里只剩下最后一串草莓冰糖葫芦。
他刚接过糖葫芦转身,就听见一个带着鼻音、却依旧清亮的女声问:“爷爷,还有草莓的吗?”
是年上熙。
她没化妆,穿着简单的白色长羽绒服,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即便如此,在灰扑扑的冬日傍晚,她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哎呀,小姑娘,最后一串刚被一个小伙子买走啦。”老爷子遗憾地指了指陆桉。
年上熙的目光这才落到陆桉,和他手中的糖葫芦上。
那双漂亮的眼睛,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或傲气,而是一种愿望落空后,孩子般的委屈和无措。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背影单薄。
鬼使神差地,陆桉没有立刻回宿舍。
他看见年上熙拐进了研究生楼的天台,曾经发生过几起跳楼事件,那里一直被学校明令禁止进入。
他忽然想到她红肿的眼睛,他脚步没停地冲上去,却发现她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打电话,他暗暗松了口气。
准备离开时,他听见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就是喜欢音乐有什么错,凭什么说我不务正业?建筑是你们选的,不是我。”
“回哪个家?你告诉我,我回哪里算家?”
“我回去,叫什么?叫客人,还是叫多余的旧行李?”
“过年我不回去了,你们就当没生过我。”
电话似乎被那头挂断,她哭到哽咽。
那一刻,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年上熙”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孤独又倔强的女孩。
陆桉看着那个蜷缩着的、颤抖的背影。
他轻轻走过去,将那串草莓冰糖葫芦放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陆桉没有停留,立刻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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