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芳携用湿帕巾擦手,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梁惠道:“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来拜见他,梁惠等侍奉的宫人却没有来叫冷芳携。若非他自己睡醒了,太子等到日上三竿都有可能,对一国之太子如此慢待,也不怪十一总是忧心忡忡了。
不过,太子在冷芳携之后被带回宫里,冷芳携几乎是看着他在深宫长大,对他的性情有所了解,知道他不会因此嫉恨他,也不想兢兢业业扮演一个古代卑微的臣子,见谁都要卑躬屈膝,既然已经走上佞臣之路,索性完全放纵,全按自己的心意,旁的什么也不顾。
等冷芳携打理好,梁惠走进屏风,为他束发。内监的手心微凉,在鬓发间穿梭,带来一阵舒爽的痒意,冷芳携微眯起眼睛,感到朦胧的睡意再度涌现。
梳发时,梁惠轻声问道:“大人,今天早上要用什么?小厨房那边备了珍珠粥、鸡丝粥、八珍茶,再有麻酱饼、饺子一类。”
昨夜吃得有些多了,现在也毫无饿意,只是觉得喉咙干痒。冷芳携道:“上八珍茶,一小碟麻酱饼。不要多了,多了我用不完。”
“是。”梁惠捧着如云的乌发,用银冠圈束。
等到冷芳携走到大殿时,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殿内的木椅上,太子坐得端正笔直,身后站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内监。
比起天成帝,太子的相貌更出色,端庄清秀,一派天家气度,眼尾点了颗褐色小痣,更显得五官生动。他惯常笑着,只是似乎笑得过多,显得那笑只是虚假的面具,并没有抹去身上冰冷的色彩,反而别有一种寒冷的气息。
天成帝锋芒内敛,他却近似一尊冰雕,总是冒着严肃冷淡的气息,令人不敢靠近。
冷芳携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太极殿第一次见到太子,那时他刚十二岁的寿辰,却又矮又瘦,双颊内陷,两眼微凸,不像郡王家的公子,比流浪的乞儿还瘦弱。
天成帝说他不得父亲喜爱,六岁时差点被郡王掐死,还是郡王妃不忍看孩子受难,与郡王的妾室偷偷给他送饭菜,把他勉强拉扯大。郡王府里不只他一个孩子,他的几位兄长极肖其父,对他非打即骂,要不是被接入宫里,指不定哪天就**了。
冷芳携捋开袖子,果然在他
手臂上看到青肿淤痕,以及一条条鞭打后留下的痕迹。刚涂了药膏,流血和一些淤痕肿胀已经止住,却仍然显得触目惊心。
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他的心智看起来也有损害,又呆又木地站着,除了冷芳携碰他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全无其他反应,像个木偶一般。
天成帝对他说不上喜爱,只是在宗室子弟中选了个亲缘最淡的一个。
“那些老臣试图改变朕的心意,说他受此对待,性情难免偏移,等长大后恐怕暴虐残忍,不堪太子之位。”天成帝向来不喜欢他人左右,自然置若罔闻。
只是大臣们说的不无道理,归根到底需要对他好好教导抚育,但若要天成帝养孩子,估计就是扔给嬷嬷太监之类,再请来几位富有学识的大师傅教导,等闲不会见太子一面。这样养出来的孩子成为**只是迟早的事。
冷芳携盯着太子木然的眼瞳,敲了下折扇:“这孩子就送到我宫里,我来养他。”
太子与他同吃同住长达三年,才搬去东宫居住。因此他二人的关系不像外人猜测那样紧张,比起天成帝,太子反而更亲近他,每逢节日都来拜见送礼,平时常常差人来问冷芳携身体如何、高不高兴、想要什么东西,虽然见面的次数少了,情谊没有变淡。
见到冷芳携,太子冷淡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光亮,整个人仿佛冰雪消融,绽放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冷芳携与他说话没什么拘束,很是随意:“来这么早作甚。明知我与你父皇同宿,等到中午再来不迟。”
太子道:“拜见长辈,不敢迟来。”
冷芳携打了他的头一下:“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小学究,小古板。”
太子抿着嘴唇,微微翘起来,笑得有些羞怯。
他偷偷抬眼观察冷芳携,发觉后者面色红润,双眸微睐,眼角挂着湿痕,显然刚刚起身,还未完全清醒,动作和神情都懒洋洋的。
一股似有若无的糜烂气息从他发间、领口和张口时一闪而过的红舌里溢出来,萦绕在太子鼻尖,令他只是看着、嗅着,便有些神思驰逸。
母亲与父皇又同床了。
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太子学着云妃,亲昵地叫冷芳携“贞哥”,心里却偷偷称呼他“母亲”。这是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
称呼偏偏他很喜欢总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叫着好似叫的多了冷芳携就真的是他母亲了。
已经搬到东宫两年天成帝不怎么管束他他在东宫里就是说一不二、至高无上的君主谁都要仰仗他。太子却不喜欢那种居高临下、操控人生死的感觉像郡王一样他仍然怀恋过去三年睡在冷芳携身边嗅着他发间幽淡的香气蜷缩成一团在黑夜中听着他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有时冷芳携会给他拍背像个真正的母亲一样。他的体温很低冷芳携的身上却暖融融的窝在里面像泡在温泉之中又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宫/腔里。
与冷芳携分开过后他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去大书房念书冷芳携给他准备了一个小书包绣着一只小兔子每天都要给他准备整整一提的水果和点心很怕他在大书房吃不饱饭。时而出现在大书房外看他念书冷芳携大概以为他不知晓可窗外闪过的绯色衣袍他看得清清楚楚。
母亲……
如果冷芳携有了孩子恐怕会比这更加珍爱如珠似玉地捧在手心里。那个孩子自小就能享受他的拥抱、亲吻吃他的奶水睡在他枕边。
他曾经想过如果母亲真有了孩子一定要偷偷抱走谁也不能取代他在母亲心中的地位。转念想到父皇拥有了母亲定然不会让他和别人有孩子那些充满阴暗的猜测和打算在午后的日光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冷芳携产生欲念是理所当然的事当他在温暖的梦境中看到抱着他的人熟悉的面孔那抹红艳的薄唇
冷芳携是父皇的人他不能表露出这种有违规矩的心思但并不妨碍他在沉闷、腐朽的宫阙之下依靠着冷芳携自我纾/解。
那是他唯一快乐的消遣。
天成帝将他从地狱里救出来给他尊贵的身份奢华的生活还有可爱的母亲他对父皇自然有说不尽的崇敬和仰望。这与他期盼天成帝早死并不冲突。
冷芳携被父皇困在深宫之中并不快乐。他想。
等到父皇驾崩他登基继承了母亲就可以为母亲提供更快乐的生活。
太子说起最
近读的书处理的朝政朝臣之间的龌龊却从不谈起自己日常起居如何快不快乐冷芳携听着无聊得很打了个哈欠。
这孩子好是好就是太过板正太守规矩了从不做出格的事情就连以前打骂、试图掐死他的郡王成为太子后他也好好地照顾只是疏远了些像一位普通的、关系单薄的亲人。
规矩就像一条不容逾越的线始终束缚他。
太子刚来揽雀宫冷芳携叫药奴搜罗民间玩具逗弄他太子分明很感兴趣鼓着脸站着眼神始终跟着他手里的布老虎却不肯迈出一步也不吱声。
本以为日后好好养着能活泼些没想到越来越古板后面反倒管起他来。说贞哥不能贪凉要少吃冰饮;不能贪睡睡得过多会头晕发困……受天成帝一个人管已经够窒息了又来个小的冷芳携差点受不住。
还好后来天成帝发话要太子搬去东宫要不然日子真过不下去。
太子说完自己的果然问起他的吃穿住用从他早晨多久用饭到一天用多少恨不得一一过问亲手给他安排了。
冷芳携瞪他一眼厌烦道:“这些有你父皇管着就够了还要来管我!”
蜷缩在宽袖中的手指微颤太子笑了向他讨饶让内监拿出一个锦盒道:“贞哥昨夜没能陪你吃月饼今日就拿这枚玉佩向你赔罪。”
打开锦盒赫然一枚白玉镂雕凤凰坠佩触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冷芳携收下太子见梁惠摆膳说自己已经用过先告退了。
走出揽雀宫太子忽然停下脚步身后跟着的万和小心翼翼问:“殿下是还有要事与冷大人说?”
太子闻言迈步继续向前万和见状不敢多问心知殿下的心情恐怕不美宁愿少说话多做事也绝不要触他的霉头。
回到东宫时候尚早不到用午膳的时间太子决定再念一会儿书哪知刚走进殿内
万和心觉不妙刚想把万春叫走万春就开口了。
“殿下您之前说赶出东宫的宫女映秀……她她……”万春有些难以启齿想到十五六岁的姑娘梨花带雨哭得好不可怜便想到自己早夭的侄女心生恻隐估摸着太子脸色小心地求情
,“她说她一时糊涂,走错了路,现在已经知错了,求殿下不要赶她出宫。”
“我看她确实悔恨难当,听说她父兄如狼,早就打算把她卖给妓馆。她出了宫,没了倚仗,定然逃不掉。届时若传出东宫人为妓的消息,对殿下恐怕不利。”
太子面色未改,想起了万春口中的人。
一个不知死活,妄图攀龙附凤的低贱宫女。
他那时刚刚拜见完母亲回宫,尚且回味母亲与他接触时发间的香味,入了内殿,就见玉/体/横/陈,姿态妖娆,双峰间捧着一朵正艳的海棠,满室春色。
雪花花的皮肉,像屠夫刀下的猪肉。太子只瞥一眼,便勃然大怒,深觉与母亲之间的美好氛围被那贱婢破坏,一点余韵都没留下,毫不留情地叫来内监把她裹起来扔出去,开革宫身,赶出东宫。
太子本想一剑杀了她,却想到万一被冷芳携知晓,定会以为他是贪恋美色又暴虐残忍之人,才堪堪忍下杀意。
却没想到那贱婢还不知足。
太子看万春一眼,大太监一脸忐忑不安,他是个老好人,空有大太监之名,却不能管束手下的小太监,只是因为性情软弱善良,被那些滑头不约而同推到他面前,现在又被一宫女利用。
他平淡地说:“孤已经给过她机会。既然她不愿守活人的规矩,那便去守**的。杖毙。”
万和道:“是。”
立刻扯住万春,拖着他软倒的身体躲出去。
万春握着万和的手,不住哆嗦:“殿下……映秀……”
“爹!”万和打他一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还为她求情做什么!那**利用你,全然不顾你会不会惹怒殿下,现在自食其果,殿下绝不会改变心意,你就别掺和了。”
“自个儿能留一条命已经不错了,你当真以为殿下是个任人拿捏的泥人脾性啊!”
“唉,唉!”万春含着泪,跺了两下脚,再不开口说话了。
东宫病逝一位宫女,再常见不过的事,一点波澜都没有,转瞬便淹没在深深宫闱之中。
相反,中秋节前发生的御前谋刺事件,却还在有心人口中相传。
……
傍晚,星连居,京城地界上最有名的酒楼之一,每日豪客如云,日进斗金。因其装潢摆
设以周天星辰为核心,神秘梦幻,兼菜色新奇,供有许多昂贵食材,能进去吃一桌的客人皆身家不菲。
骆希声下值不久,被同一时间进衙门的石尧叫来,连同几位同榜组了个酒局。他出钱,在星连居里定了一桌酒菜,十分豪横。
这是他第一次迈入星连居大门,往日只在当值途中远远看一眼巍峨高耸的酒楼,想象其中菜肴鲜美,从不敢奢望吃上一口。没通过科举改换命途时,骆希声得跟着家里人下田种地,有馒头咸菜已是美味佳肴,再多的不敢奢求。
他堪堪入席,和几位相熟的同榜打招呼。他们散落在不同部门里,平日里很少碰面,只有私下相聚时才有机会交谈说话。除了石尧外,彼此之间出身相近,没有高门子弟,几次聚会下来,已有守望相助的态势。
骆希声无家门可靠,也无岳父扶持,要想在京城扎根,少不了钻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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