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胥将自己提亲被拒之事如实以告。
郁山明听罢,沉吟良久,方才开口:
“宋家那丫头不识抬举。你不必挂在心上。”
郁胥摇了摇头,他腰背依旧挺直,只是声音多了些疲惫:“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她似乎与陆祺走得更近些。”
郁山明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在他走后,郁山明在案后坐了片刻,端起茶盏,又搁下,唤来心腹。
“去叫郁离。”
郁离来时,郁山明正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窗前。
郁山明没有回头。
“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把陆祺弄疯的吗?”
郁离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第二次施展共生之法,在事后主动找上郁山明邀功,那时他以为这是获取郁山明信任最快的方式。只是后来他才明白,像郁山明这种人,老奸巨猾,除了他自己谁都不信。
“……记得。”
“再弄一次,或者直接把他弄死。”
郁离推脱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然后看见了案上摆着的东西。
银锭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幽冷的光。
郁离垂眼看了片刻,忽然弯了弯唇角,笑意未达眼底。
“好。”
他从袖中拈出那条银白色的小虫。
离支在他指尖蜷了蜷,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它的光泽比从前黯淡了几分,触须蔫蔫地耷拉着,但足够施展一次共生。
……
聚文斋的店堂里很安静,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宋新好站在一架书前,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书,看得入神。陆祺站在她身旁,假装也在看书,目光却总往她低垂的眉眼上飘。
两人默默无声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朗笑,宋新好抬起头,唇角微微弯起。
“何伯。”
陆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来人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红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新好,又来淘书?”
何文瑞笑呵呵地走近,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少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宋新好侧身让了半步,
“陆祺,是我的同窗,也是……好朋友。”
陆祺朝何文瑞行了一礼,脑子里还在转。
何伯?这称呼怎么这么耳熟?姓何,不是冯雨泽家隔壁卖烧饼的何伯,而是……
“中秋那晚,是您给新好喝的酒?”
何文瑞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是是是,是我家藏了两年多的酒,新好连喝了两杯,面不改色,对答如流,她酒量好得很呢!”
陆祺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想起自己当时当真以为她与河神推杯换盏,还一本正经地担心了许久。
何文瑞笑够了,又问:
“陆小友,你觉得新好如何?”
陆祺被问得猝不及防:
“她?她、她很好,很聪明,很用功……”
宋新好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陆祺搜肠刮肚地找词,抬眼正好对上宋新好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还很可爱。”
何文瑞乐了,又看回宋新好,只见她合上了书,坦然地点了点头。
她抬起头,对着何文瑞说:
“陆祺也很好,很可爱。”
陆祺直接愣在原地。
何文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捋着胡子,笑而不语。
半晌,陆祺低下头,拿靴尖轻踢了一下书架,闷出一句:
“……哪有用可爱形容男子的。”
“嗯?”
宋新好目送着何文瑞离开,就听到身边人在嘟囔着,“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
回到家,陆祺推开卧房门,脚步顿了一下。
屋里没点灯,却多了一个人。
郁离坐在圆凳上,背抵着墙,整个人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缩在阴影里。那条银白色的小虫正蔫蔫地趴在他指尖,光泽比平日黯淡了许多。
“你怎么进来的?”
陆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废话。
“翻墙。”他声音有些哑。
陆祺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郁离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出什么事了?”
郁离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地把离支收回袖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我把郁山明换了。”
陆祺愣住了。
“你动手了?又是共生?”
郁离点了点头,给他解释了郁山明的想法。
宋新好一早就提醒过他们,既然郁山明已经对郁离起疑心,郁离就没有必要再留在郁府。她还和郁离讨论过,可以怎么利用“共生”。
“共生”如其名,本就不能让人死,而是保人性命的手段。
“但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种‘囚禁’,以此牵制郁山明。”
“她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囚禁,如今想来确实是这样,”郁离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掌心,低声说道,“郁山明很快就会‘病倒’,郁府那边一定会到处找我。”
这实在是一个突发事件,但陆祺只是看着他,然后摆了摆手。
“那你就先在陆府住下。对了,郁山明中了共生,那你是不是也得像当初找我似地,去把郁山明附身的那只畜生找出来?”
“不需要,”郁离摇头,“时间到了自然会换回来,日子大约在冬日宴之前两三天。”
陆祺眨了眨眼。
“你怎么还关心起宫里什么时候办宴会了?”
郁离想起郁胥的话。
“腊月底,宫里有宴会。你近日总闷闷不乐,不若与我同去宴会上看看?”
他只扯了扯嘴角,没答陆祺的话。
陆祺看他不说话,又想起了一个问题。
“自然会换回来……也就是说,我当时根本就不需要被你扎那一针——诶,你去哪?”
郁离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心情很好?”
“有么?”
陆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自己笑得太开心了?
郁离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合拢之后,屋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陆祺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两条腿往前一伸,后脑勺枕着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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