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这些日子很平静。
秋猎的风波过去了,红黑榜前没了围观的人群,甲乙丙丁四个班的门窗半敞着,偶尔传出夫子拖长了调的念书声。
文心班又少了个人,剩下的几个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像是秋天到了,连声音都跟着收敛起来。
陆祺蹲在回廊拐角处,手里捏着一只布球,面前是吐着舌头等球的六七。
“嘘。”他朝狗比了个手势。
陆祺正盯着十步开外廊下说话的两个人。
宋新好穿了一身青色衣服,站在廊柱边,她对面的郁胥也穿了一件苍青色的直裰,两人手里各捧着一卷书。
黄叶从他们头顶的飞檐边飘下来,宋新好浑然不觉,正指着书页上的某处,说了句什么,郁胥微微侧过头去听,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长串。
陆祺听不太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勉强听到几个词“刻本”“校勘”。
宋新好眉头微微皱着,又翻了一页,把书递到郁胥面前让他看。
他们站得很近。
六七等得不耐烦了,拿爪子去扒拉陆祺的靴子,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片落叶。
“别闹。”陆祺小声说,又往那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你看见没,他又站那么近。”
六七不解地歪着头。
“上次也是这么近。”陆祺语气里的怨念却越来越浓,“在巷子里撑伞,在书坊里挑书,现在又在讨论古籍,有什么好讨论的?”
话说到最后,陆祺自己都被自己话里的酸气吓一跳。
六七:“汪。”
“你也同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原本抓着枝条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了满天。其中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宋新好的肩头。
郁胥看见了。
他抬起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朝那片叶子伸过去。
陆祺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到了两人中间。
“好巧,”他挤出一个笑,“你们也在这。”
郁胥的手僵在半空。
那片叶子还停在宋新好的肩上,而他的手和叶子中间,隔着陆祺的肩膀,他只好垂下手,淡淡地点了点头。
“陆公子。”
宋新好偏过头来看他,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确实是‘巧’。”
陆祺装作没听懂。
他低头朝六七蹲着的方向喊了一声:
“来来来,这里——”
六七已经叼着布球跟过来了,正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陆祺弯腰接过球,用力一掷,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院子中央的一片落叶堆里,发出“刷啦”一声响,六七撒开四条短腿追了过去。
郁胥沉默片刻,把手里的书合上:
“我还有一篇经义要看,先告辞了。”
他朝宋新好微微颔首,又看了陆祺一眼。陆祺朝他笑了笑,露出八颗牙。
回廊下只剩两个人。
陆祺站在原地,只觉得郁胥走了之后,气氛好像更尴尬了。他清清嗓子,目光飘向廊檐,又飘回来,在宋新好肩头停了一瞬。
“你……”
宋新好微微偏头,等着他说下去。
陆祺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你肩上有片叶子。”
宋新好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伸手拈起。
手里的叶片已经干透了,金灿灿的,边缘微微卷起。
“这个?”她问。
“……嗯。”
宋新好没有把叶子丢掉。
她把它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于是叶子从她指尖翻了个身,打着旋儿飘远了,落在院子里的落叶中,分不清是哪一片。
“还有吗?”宋新好问。
“没、没了。”
她“嗯”了一声,弯腰去唤六七。
陆祺站在原地,风又吹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厉害。
……
九月底,宋新好如约来到郁府。
郁山明自秋猎后几次托人递过帖子,她都拿学宫课业繁重推辞,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推得连自己都觉得借口快用尽了。
这一回郁山明换了说法——信上提起她父亲,说当年在江南时两家比邻而居,她父亲如何照拂郁家,又说如今故人已去,他身为长辈,理应对故人之女多有关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便是失礼了。
郁府的格局比她想象中更大,回廊九曲,庭院深深。
仆从引她穿过三道门,才在一处偏厅见到了郁山明。他比印象中苍老了许多,鬓边白发丛生,但一双眼睛依旧精光内敛,笑起来时慈眉善目,像是位和蔼的邻家长辈。
“新好来了。坐,不必拘礼。”
宋新好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丫鬟奉了茶,她道了声谢,却没喝。
郁山明又问了几句近况,身子可好,功课可忙,母亲身体如何。宋新好一一答了,不热络,也谈不上失礼。
寒暄过后,郁山明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秋猎的事,老夫听说了。你们文心班拿了头名,实在是给女学争了光。你母亲把你教养得很好。”
宋新好垂下眼:“伯父谬赞。”
“不必谦虚。”郁山明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脸上,“新好,你在学宫里读了六年书,如今秋考已过,往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宋新好抬起头,表情诚恳,“学宫里的夫子们给了些建议,我自己也还在琢磨。母亲的意思,大约是希望我先在家里歇一阵。”
郁山明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父亲若在,这些事原该他替你操心。新好,你既然叫我一声伯父,我便托个大。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如今朝堂上虽说女官不易做,但也不至于全无机会。我虽人微言轻,替你打个招呼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说得很是动听。宋新好微微偏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多谢伯父挂怀。只是这事干系不小,我还想再思量思量,到时候少不得要仰仗伯父指点。”
郁山明看了她一眼。
“也好,年轻人是该多想想。”
他端起茶盏,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
“说起秋猎,那赵家赵元化,竟胆大包天,唆使他妹妹在秋猎时给你们几人的马匹下药,险些酿成大祸。真是没想到,平时看着老实本分的孩子,竟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说话时,表情是真切的忧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愤慨。
若不是宋新好早已得知了真相,她几乎要相信这位伯父真是在为她抱不平。
“竟然是这样。”她轻声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我只当可云是家里有事前几日才没来学宫,不曾想背后还有这些曲折。”
“人心难测。”
郁山明叹道,“你在学宫里待得久,心地纯善,自然想不到这些龌龊。日后若入仕途,更要处处小心。”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