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陆祺所说的“休整”就是去外围的集市,小队找到了一个收泪石的摊子,用攒起来的泪石换了沉甸甸的一堆银币,陆祺分了几份。
大头的收进自己怀里,剩下的部分,他递给冯雨泽一份,谢妙意一份,张庭芳一份,又往赵可云手里塞了一份。最后他转向宋新好,顿了一下,把手里银币递了过去。
“你的。”
几人散开,拿了零钱各自去逛。
宋新好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点了点自己手里的银币,二十多枚。在向导眼里不够看,对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大笔钱了。
说禁地是“淘金地”,也算名不虚传。
目前禁区中层活跃着的,大多是B级的单人哨兵,偶尔也有依附于哨兵的普通人,说到底,中层是没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的。
因此陆祺一开始受了那么重的伤,很可能是一个人偷偷去了禁区深层,不知道遭受了什么,精神图景的创伤迟迟无法恢复,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要继续深入……
宋新好想着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在一处摊前停下来。
摊子不大,桌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块石头,品相都很一般。
但角落的那一块不一样。
它只有拇指盖大小,灰扑扑的,可宋新好的目光一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与寻常听到的呓语和悲鸣不同,她听到了另一种更温柔的、更深层的呼唤。
陆祺留意到宋新好的目光,面色如常地在摊前蹲下来,随手拿起一块泪石,在指尖转了转。
嘈杂的声响立刻涌进脑海,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觉得烦躁。他又拿起另一块。这块更吵,嗡嗡的,像苍蝇围着脑袋打转。
他一块一块地拿起来,每一块都差不多,都是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直到他拿起角落里那块不起眼的黑石头。
什么声音都没有,简直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陆祺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问:
“这种跟普通石头似的,你也要钱?”
摊主抬了抬眼皮:
“这可是有人从深层带回来的,搭进去一条命呢。”
陆祺微微一顿。
“深层?”
“可不是嘛。那小子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行了,话都说不利索,光指着这块石头。我给他家里人塞了些钱,就当替他销了。”
陆祺和宋新好对视了一眼。
“这个,多少钱?”他问。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陆祺皱眉:“五银?”
“五银?”摊主嗤笑一声,“五十银。”
“你怎么不去抢?”
摊主耸了耸肩,重新靠回椅背,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架势。
陆祺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袋还没捂热的银币,数了五十枚,丢在桌上。
摊主眼睛一亮,飞快地把银币拢进匣子里,脸上堆起笑:
“小兄弟爽快,这块石头归你了。”
……
傍晚。
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鲜红,几个人陆续回到营地。
谢妙意拿着一把新的匕首,满意得不得了;冯雨泽拎着一袋干粮,被张庭芳嫌弃“买太多了”;张庭芳自己倒是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抱着手臂靠在石头上昏昏欲睡。
“人齐了?”陆祺扫了一眼。
他把那块黑石头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赵可云。
“试试这个。”
赵可云愣了一下,接过石头。
这些日子她已经试了太多次,每一次都满怀期待地接过来,每一次都失望地放下。她已经不太相信有什么东西能帮到自己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接过来,像从前一样,扣在额头上。
所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她。
赵可云闭着眼睛,睫毛轻颤。
耳边有声音。
不是他们所说的那种刺耳的尖叫哭泣。
是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低语,轻柔的,绵长的;又像山涧里的溪水,从高处落下来,敲在石头上,叮叮咚咚;偶尔又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是白鸽从水面掠过,振翅声清脆而明亮。
赵可云睁开眼睛,泪水先涌了出来。
“……我听到了,我听到声音了。”
张庭芳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赵可云哽咽到说不出话,被谢妙意抱住。
“可云你听到了?!你真的听到了?!”
冯雨泽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也跟着抱,最后只咧着嘴傻笑。张庭芳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宋新好看着赵可云泛红的眼眶,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本就猜测,赵可云对之前那些石头毫无反应,并非因为无效,而是因为那些都偏向哨兵。哨兵的精神力狂暴、锐利,与大多数泪石给她的感觉很像,而赵可云迟迟未能觉醒,也许恰恰因为她天生更接近向导。
事实证明,赵可云很可能有向导的天赋。
只是个头太小了。
宋新好在心里估量了一下,拇指盖大的一点,能叩开门缝已属不易,想靠它完成觉醒,远远不够。
“太好了!这东西真的有用!”
冯雨泽也跟着咧嘴道。
赵可云把石头攥在掌心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陆祺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动容,目光却不自觉地移向宋新好。
她正弯着唇角,眉眼间是少见的柔和笑意。
可陆祺看着看着,心里又升起疑惑。
宋新好到底是怎么发现那块泪石有异常的?
还有昨天她给自己做精神梳理的时候,那种痒意顺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脑勺。
只有他觉得痒。
陆祺垂下眼,把繁杂的念头压下去。
“休整得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就一起去更深层,找更大块的。”
谢妙意第一个响应:“好!”
冯雨泽跟着点头,张庭芳也“嗯”了一声。
“我反对。”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宋新好身上。
“你们现在的状态,不合适。”
她说的是“你们”,但目光落在陆祺身上。
陆祺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的伤还没好。
深层那些东西,上一次差点要了他的命,这次再进去,未必能全身而退。
如果她把这件事说出来,会对小队的信心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投票,”陆祺说,“少数服从多数。”
张庭芳第一个举手,冯雨泽跟着举起来,谢妙意看了宋新好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手举了起来。
三票。
宋新好没有举手。
赵可云站在犹豫了一下,也把手垂在身侧。
“两票反对,四票赞成,”陆祺说,“明天继续照原定计划出发。”
宋新好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失望,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陆祺却被她淡然的眼神看得心中一紧,却见她已经转身,朝着他们的营地回去了。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谢妙意举着的手还没完全放下,笑容僵在脸上,看看陆祺,又看看宋新好远去的背影,意识到气氛不对,把那只手悄悄缩回来,蹭了蹭裤缝。
冯雨泽干咳一声:
“那个……我去捡点柴火。”
“站住。”
张庭芳没看他,目光钉在赵可云身上,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举手?”
“我……不想让你们因为我去冒险,深层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清楚。新好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赵可云声音不大,却让张庭芳的话卡在喉咙。
“这些天,你们为我找了多少泪石,我都记着。每一块我都试了,每一次都是失望。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接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今天能听到声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不用再为我冒……”
“赵可云!你这么说——”
张庭芳的声音声音陡然拔高,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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