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宋新好起得很早。
他们六人约定好中秋休息一天,随后便要马不停蹄地继续备战秋猎。
也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罗香正犹豫要不要出门,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宋新好已经换好衣服,正打算出门。
“还早呢,”罗香说,“钟女师这时候怕是还没起身。”
“走过去正好。”
宋新好早算过时间。
罗香还是开口道,“今日过节,绣坊那边要不我跟掌柜的说一声——”
“现在过节,绣坊不应该很缺人手么?”
宋新好有些诧异,又转眼明白了罗香在担心什么,她笑了笑,
“我白日去钟女师那儿,晚间妙意约我去看灯,都安排好了。”
……
宋新好到钟府时,日头才刚刚爬上墙头,叩开门,那中年仆妇见是她,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引着她进了院子。
钟统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对着满架子书皱眉,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过节,不在家歇着,跑来做什么?”
“来看看您。”
钟统“嗯”了一声,把鸡毛掸子往她手里一塞。
“正好西厢有两架书,帮我搬出来晒晒。”
宋新好接过掸子,挽起袖口就去了。
西厢的书架年深日久,有些书脊都泛了黄斑。她一本一本地取下来,摊在院子里的竹席上,掸掉浮灰,再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地摞好。
“这么早就有客?”
宋新好抬头。
陆丹娘站在门口,一身靛蓝色官袍还没换,她看见宋新好,眉梢微微扬起。
“陆大人。”宋新好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陆丹娘走上前来,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书,“老师又抓人干活了。我从前在这读书的时候,也没少被她使唤。”
她说着也蹲下身,拿起一本方才宋新好放在旁边的书,翻了翻。
两人蹲在竹席旁边说着闲话,不过是些学宫的课业、绣坊的近况之类。陆丹娘说话不紧不慢,她问什么宋新好答什么。过了片刻,她抬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站起身来。
“宫里头还有中秋宴,我得过去盯着。”陆丹娘拍了拍袍角,临走时又回过身,“秋猎的事,你只管尽力去做。”
宋新好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陆丹娘摆摆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宋新好继续去搬另一摞书。
日头爬到半空时,门口又传来动静。
这回先响起的是猫叫。
元宝从门缝里挤进来,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脖子上套了一圈黄色的圆布,布面上有几道歪歪扭扭的金线,乍一看像头顶了一轮满月。李寻桃跟在它身后,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一见宋新好便笑起来。
“我就猜你会来。”李寻桃蹲下身去逗猫,“元宝,你看,是新好。”
元宝对宋新好毫无兴趣,尾巴竖得笔直,绕着她的裙角走了半圈,最后蹲在了石阶上,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宋新好接过她递来的点心盒,不免诧异。
“老师一共收了十六个学生,”李寻桃挨着她坐下来,主动解释道,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片鱼干,喂给元宝,“我最不成器,只待在学宫做了个夫子。”
“夫子是学宫最好的夫子。”
宋新好真心诚意地说。
李寻桃也没能久留。
临走时她把自己带来的点心盒打开,往碟子里码了几块月饼,放在石桌上,看了看宋新好,又看了看廊下正翻书的钟统。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她说。
临近晚饭,何文瑞兴致勃勃地摸出一只封了泥的小坛。
“江南故人送的,藏了两年。”
他打开泥封,酒香从坛口漫出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宋姑娘,今日过节,莫要推辞。”
宋新好双手接过杯。
酒液呈琥珀色,在日光下微微晃荡。她低头抿了一口,入口是甜的,又有丝丝缕缕的辣意从舌根窜上来,最后化成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如何?”何文瑞殷切地看着她。
“……还好。”她说。
何文瑞大笑,又给她斟了小半杯。钟统在一旁夹了筷笋丝搁她碗里,淡淡道:
“多吃菜。”
宋新好两杯饮尽,面色不改,谈吐如常,席间何文瑞讲起江南的中秋习俗,说那边除了月饼,还要吃菱角和藕,宋新好应了几句。
钟统开口提了几个经义上的问题,她也对答如流,条理分明,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直到起身告辞时,她走到门口,对着门框微微侧身,说了声:“借过。”
门框沉默以对。
钟统站起了身,蹙着眉问道,
“我派人送你回去?”
宋新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跟门框说话,顿了一下,尴尬地回头朝钟统笑笑,
“我没醉,朋友在外面等我呢。”
钟统这才放她离开。
宋新好抬脚跨过门槛,脚步很稳,只是落地比平时轻盈了几分。
她确实没有醉。
脑子是清醒的,只是身上有些热,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发着暖气。
谢妙意正在巷口的槐树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立刻亮了。
“新好!”她凑近端详了一番,嗅了嗅鼻子,“你喝酒了?”
“一点点。”宋新好竖起一根手指。
谢妙意看她也没什么异常,挽住她的胳膊,兴致勃勃地往东街的方向走。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街边的摊贩已经开始点亮灯笼,一盏接一盏,像是有谁沿着长街点了一路的星火。
“我娘说今晚东街有灯市,整条街都挂花灯,还有卖糖画的、耍皮影戏的,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咱们可得玩得尽兴!”
宋新好被她挽着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街上的风拂过来,吹散了她衣襟上沾染的酒气。
同一轮月亮底下,陆府。
陆祺正在给六七梳毛时,郁离来了。
他不走寻常路,从墙头上翻下来,六七见了他,朝他的方向摇了摇尾巴,但没有离开陆祺的脚边。
“今日是什么节么?”
郁离脸上带着真实的疑惑,“郁山明好像带着他儿子出门应酬去了。”
陆祺一时间竟有些同情他。
自己虽然成绩不好,总被他爹拿来和郁胥比到一无是处,但站在他面前的郁离可是个连字都不怎么会写,连中秋节都不知道的文盲。
“算了,我也陪你出去走走。”陆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正好街上热闹,也让你也见识见识。”
灯火比往年更盛。
沿街的枝丫上挂满了各色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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