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胥走在前面几步,正辨认驳杂的蹄印,没有回头。
陆祺不紧不慢地跟在赵元化身侧,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里,面上依旧是散漫模样。
“赵兄跟令妹感情真好。方才在林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元化僵了一下,随即笑道:
“她胆子小,这种场面她容易害怕,我总得叮嘱几句。”
陆祺没接话,目光从赵元化额角的汗珠慢慢滑到他紧握缰绳的手上。
“赵兄脸色不太好。怎么,不舒服?”
“许是昨夜没歇好。不妨事,不妨事。”
“昨夜没歇好?”陆祺重复了一遍,“我还以为是方才在林子里撞见宋新好,吓着了。”
“陆公子说笑了,说笑了。哈哈。”
陆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突然一夹马肚,驱马上前,几乎与赵元化并辔而行。
两人靠得极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赵元化下意识想往旁边让,陆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可以藏起来的那只手腕。
“赵兄,”陆祺的声音轻了下去,“袖中藏的什么好东西,让小爷也开开眼?”
赵元化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吊儿郎当的陆祺发现。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看看陆祺,又看看前方郁胥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想编个谎,可所有的词都在嗓子眼里堵住了。
“我、我也是被逼的,郁大人——”
郁胥听到他们的声响,转头。
“怎么了?”
陆祺皮笑肉不笑,没回头,背对着郁胥说,“没什么,只是赵兄说想回去看看妹妹,怕她们在林子里遇到什么事。咱们一块儿折回去吧。”
郁胥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也好,人多有个照应。”
三人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芦苇丛茂密。
她们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赵可云伏在最前头,半个身子隐在浅水里,连呼吸都压在喉间。
第一只绿头鸭扭着屁股游过来时,她的箭比风声更快,直直扎进它翅膀。
张庭芳的第二箭紧随其后,力道大得把另一只刚扑棱起来的鸭子钉在了岸边泥地上。
宋新好也射了一箭,正好擦着第一只鸭的屁股。
“中了!”
张庭芳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弯腰把两只还在扑腾的鸭子捞起来:“还挺肥。”
赵可云拧了拧袖口的水,伸手接过鸭子往布袋里装,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宋新好抬头看了一眼溪对岸,站起身,
“人多了,我们回陷阱那边看看。”
三人收拾好家伙,还是按照原来的队形。
张庭芳拎着布袋走在前头,嘴里难得没有嫌弃这嫌弃那。
宋新好走在最后,时不时观察着赵可云的神情,越是观察,她越是笃定:
赵可云一定瞒着什么事情。
宋新好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张庭芳走在最前面,还没下马就发现陷阱被触发了。她得意洋洋,率先跳下马拨开灌木,嘴边的笑意却僵住了。
绊绳上倒吊着一个人!
“救、救命!”
三人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张庭芳抱住腿,宋新好托住腰,赵可云抖着手去解绳扣。
好一番折腾,终于把人放了下来。
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穿了件松绿织金的猎装,发髻歪了一半,簪子要掉不掉地挂在发间,脸上又是泪痕又是泥印子,坐在地上揉着脚踝,哭是不哭了,肩膀还在抽抽搭搭地抖。
“我、我——”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三个穿火红胡服的少女,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把脸往袖子里一埋,“本、本郡主不是故意踩你们陷阱的!”
宋新好与张庭芳对视一眼。
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之后,宋新好总算听明白了——皇帝的小表姐,高阳郡主,今年十二,原本是跟着几个宗室子弟来凑秋猎的热闹。
结果同行的人仗着身份耀武扬威,她看不惯,又吵不过,愤然甩手自己弃了马走了,走着走着就一脚踩进了套索。
宋新好最先反应过来,微微欠身行礼:
“民女不知郡主在此,多有得罪。这陷阱确实是我们设的,让郡主受惊了,请郡主责罚。”
高阳摆手,把散乱的碎发往耳后拢,声音还带着没平复的鼻音:
“是我自己没看路,不怪你们。怪我自己,非要赌那口气自己跑出来,呜,现在也回不去了,呜呜……”
遇见又得罪了郡主,总不能把人独自丢下。
于是三人的队伍变成了四人。
日头渐高,秋阳穿过树冠洒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只得寻了块背阴的大石坐下歇脚。
高阳挨着赵可云坐,眼睛却一直往张庭芳脸上瞟,那道两寸长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被汗洇过,边缘微微泛红。
“你脸上那个……”高阳咬了咬嘴唇,“是什么时候伤的?”
张庭芳随手摸了一下脸颊,
“这个?刚进林子那会儿,有人放冷箭。”
高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攥着帕子低头想了半天,抬起头,眼眶微红:
“那、那可能……是我哥哥身边的人射的。他们箭术差,还总爱抢着放箭显摆,方才在那边就乱射一气。对不住,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她像只小鹌鹑似的,张庭芳也不可能真对着她发火,当然是说些场面话,把小孩哄得团团转。
宋新好擦汗的手顿了顿。
她原以为那是保守派的人蓄意下的黑手,可若是高阳口中那些骄纵的宗室子弟误射,那他们真正的招数——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赵可云身上。
赵可云正低头看自己的水囊,从与赵元化分别到现在,她就没说过几句话。
宋新好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来,语气一如寻常:
“歇够了,接下来去捡漏吧。”
半个时辰前。
溪湾处的浅滩上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陆祺勒住马,放眼望去,沿岸支着好几顶遮阳的毡布,穿各色猎装的年轻公子们三五成群地扎堆,随从们跑来跑去地收拾柴火和猎物,马匹拴在树荫下甩着尾巴。
再往水边看,芦苇丛被踩得东倒西歪,溪边的湿泥地上则印满了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和靴印。少说已经有七八路人来到过这里,宋新好她们那三匹矮脚马的蹄印早就被踩得没了影。
“这还找个屁。”陆祺低声骂了一句。
郁胥也蹙起了眉,环顾四周,显然在试图从那一地狼藉中分辨出什么来,赵元化落在最后,面色依旧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拔高的叫嚷。
“什么叫不见了?那么大一个活人,你们几个都看不住?”
穿赭色猎装的少年一把揪住随从的衣领,他嗓门又尖又细,惊得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旁边几个七嘴八舌地插嘴:
“方才就说别让她一个人走”“谁知道她脾气那么大”“又不是我惹的”“要我说就不该带她来”……
声音叠着声音,越吵越凶。
赭衣少年松开随从,叉着腰踱了两步,一脚踢开了岸边的石子,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
陆祺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
他调转马头,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几位,是在找高阳郡主?”
赭衣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
“你见过?”
“见过。”陆祺抬手朝林子里随意一指,“跟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一块儿,往那边去了。”
陆祺当然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他们的力量找人。
赭衣少年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同伴也凑了过来。
陆祺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也在找那三个穿红衣服的,方向一致,不如一起找。人多,找得快,要是她们在林子里真遇上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
你们也不想拖到太阳下山还找不着郡主吧?”
赭衣少年脸色变了变,回头跟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都别吵了,找人去!”
林子深处,一队人正伏在灌木丛后,借着浓密的树荫隐藏身形。
宋新好矮着身子蹲在一棵老槐树后,拨开枝叶往远处望了一眼。
人影憧憧,马蹄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
“绕开,走这边。”
捡漏是门精细活。
运气好的时候能在草里捡到别人嫌小丢下的兔子、鸟雀,运气不好白忙活一场也是常事。
但绝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凑。
这道理也很简单,人多的地方必然没有她们能捡到的漏。
几人避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总算找到了一处还没人来过的清净处。
赵可云走在最边缘的地方,探查着痕迹。
草叶上有一抹不起眼的暗红色。
她的目光停在上面。
是血迹,颜色还没发黑。
赵可云蹲下身,又顺着那抹暗红往前看,隔几步远的石面上,又有一滴。
她的目光停在血迹上,脑子里转过的是另一件事。
离开水边的时候,自己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她不可能把药粉直接喂进马嘴里,当然是掺了水混着让马喝下去。
可她一直在犹豫。
看到张庭芳脸上的伤,看到宋新好对自己的关照,看到自己手上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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