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秋。青州太守府武宁侯所居的堂院里多植桑柞,其中桑树叶片已是逐渐枯黄,常常陨叶,若夜来风起,次日清晨更是见满庭萧索,而柞树苍翠依旧,不过颜色较之夏时更偏赭红,枝叶抱守不移,似是奈不及要斗霜傲雪。
今日天气好,云映初借着和煦的光照,又坐在窗下翻阅记载镇北将军幕府人事财货往来的卷札。
当时羽檄急报,武宁侯当晚便从青州出发疾驰边关,除云映初是事发时就在当场外,辽西侯夫妇并其世子——即武宁侯父母兄嫂,此皆是隔日一早得了舍人相告后方才知晓。
依礼,云映初新婚翌日清晨须着素衣至辽西侯夫妇堂前相拜,行盥馈礼,当时辽西侯已知昨晚边情急报,傅翾已往边关,虽说国事远重于家事,夫妇二人对于云映初这位儿媳,还是觉得自身有所亏欠。
礼成后,辽西侯夫人将云映初留下,宽慰她道:“武宁侯以武封爵,当以武尽忠,我知昨夜临行时你劝他安心国事。你是个好孩子,知道国而忘家,公而忘私的道理。行伍之人,自身性命尚不可怀,自然也不得中顾于私,此事不必太过感伤。”
后续又见过兄嫂,一番寒暄后竟至晌午,大家一同用过午膳方才各自离去。
返回堂院屏退众人后,云映初比先前安闲自在了不少,这广临的境况远比她出嫁之前所预料的要好,推敲辽西侯夫妇与世子言行,只当这是一件因着陛下赐婚而显得尊贵些的寻常亲事,并不似有他想。
不过此时尚不能妄下定论,云映初暗道,她自成婚前与武宁侯只有在虞县城外那仓皇的一面之缘,武宁侯功勋卓然,前途无量,朝中欲与之结姻者不胜枚举,按时机推算,当是武宁侯在虞县所见之后不久便决定要向云家提亲。到底是什么促使这位算无遗策,杀伐果决的君侯作此决策,徐州云家到底有什么是他谋划所需呢?
云映初心中长叹,武宁侯久在朝堂,所掌握的信息远多于她,她虽然担忧此事连累父母兄姊,一时半刻却也急不得。
此外......自从云映初得知天子赐婚武宁侯之后,这件事一直就在她心中盘桓。
云家是受了太后的提携,而傅氏一门两侯,俱是与太皇太后的渊源,且不论太皇太后如何看待傅家,太后对于这桩婚事,又是持怎样的看法?
离家之前,她便同父亲说起此项考量,父亲只一味劝她不必理会这些朝堂上的事,自有他们来权衡,云映初当时虽然应下,但心中从未片刻却怀。
燕草与秦桑一直担心云映初因昨夜武宁侯突然离去而有所介怀,现下再看,却觉得云映初似是觉得如此安排十分顺意。
往后几日,除晨昏定省外,闲暇时,云映初逐渐着手熟悉武宁侯内宅相应人事,傅翾临走时为云映初留下了一位长随他身边的舍人,辅助她后续经手诸般事务。
“君侯平日多在边关,或至长安城镇北将军幕府料理政事,军政大事牵绊,甚少返回广临。君侯托小人传话,原本打算成婚之后,携夫人前往长安,只是事出突然,故而未能成行,请夫人稍安,待边事定,便迎夫人往长安长居。”舍人诺诺相告,“君侯临行前命小人将幕府内宅给事一应文书交予夫人。但有不妥之处,劳请夫人垂问。”
“有劳了,”云映初端肃回道,“我知君侯素行忠孝,然夫妇之道当思贤思齐也。军机政要难效涓埃,内宅之中尚可得奉高堂,尽孝悌之道,愿闻君侯,万望得允而全妾孝义之念。”
话音方落,堂下舍人似是十分讶异,连面上一向恭谨的表情都皲裂一瞬,复又唯唯称是。
燕草与秦桑听闻此语更是吃惊,只是尚有外人在场不好表露,只等舍人甫一离去,云映初挥退左右,燕草便立刻上前,焦急地问云映初:“小姐为何要让他告诉君侯这些事,明明......”
云映初打断她的话:“明明武宁侯一早就计划好了要将我带到长安,为什么我还要自请留在青州,你想问这个。”
燕草憋了一半,连连点头。
“一乡之地的事情人情就足以难倒一百个老学究,更何况长安。如今两宫争权愈烈,我初来乍到,万事不知,但有行差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倒不如广临山水间自在。”云映初说道。
燕草仍然不解:“都说京华风流揽胜,物华天宝,有君侯相护何至于此,小姐未免多虑了,况且小姐与君侯新婚即别居,这也.....”
“大富贵,便有大凶险。我的斤两,我自己还是清楚的,但有万一,我自身尚不足惜,要是连累了家人就不好了。”云映初叹气,“至于武宁侯......”
云映初按了按额角十分头痛地说道:“他护不护我尚在两说,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与他相见。”想来世间之人大多都不愿与曾意图伤了自己性命的人朝夕相处,还要装得相敬如宾。
燕草与秦桑一听此话两两瞠目,但仔细一想前因后果,觉得也是这个道理,只是担心其中牵扯甚多,云映初未必能够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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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君侯传信至府,府君与太夫人请您一览。”外间侍女在堂下禀报。
云映初合上卷札,接过燕草递上来的信帛。
自武宁侯离府赴边,已历三月余,云映初大婚之时草木正是芳菲鼎盛,如今唯见秋虫黄叶相鸣于庭院。
云映初将信浏览一遍,告知侍女:“拜谢父亲母亲,妾待君侯荣归。”
侍女得复便行礼离开。
“君侯信中与夫人说了些什么?”燕草问道。
“就是说了些近况,待长安复命之后就还家。”云映初重新翻开卷札仔细阅读起来。
“夫人你说这打起仗来怎么耗时这么久,来来回回都将近小半年了。”燕草一面整饬书箱一面与云映初闲话。
“漠北冬日难捱,北狄估计是想借夏日马肥兵壮南下劫掠粮食以备将来,或许也存着顿挫我朝北境兵锋以求冬季太平的念头。先前几封战报不是也说,此次受掠的边境四关,只有永定最急,其他三关只是僵持,可能就是打算牵制边境其他关隘兵力,让其不敢出兵相援,精锐突骑从永定入寇,威胁腹地,好令朝中低头,获取钱帛。”云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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