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了一遍又一遍,飘飘摇摇地在难眠的宫禁中回荡。长信宫坐北朝南,地势只比长乐宫矮了些,若是晴天白日里站在长信宫正殿前,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长安的繁华富丽尽收眼底。
眼下,火把灯烛随着兵甲行动连成游动的线条,灼灼火光在漆黑夜幕中,将禁军不同寻常的换防调动勾勒得纤毫毕现。
太后在正殿前廊悠然踱步,转到廊角时刚好抬头望见北军大营处升起的烽烟。
“快来。”太后头也不回地向后招手,紧跟在她身后的汝南王妃上前两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北军大营举火,萧关果然出事了。”
太后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雀跃:“袁歆这个老匹夫还算分得清形势,不枉哀家这些年提点他。”
“此番确实仰赖袁将军相助,说到底,还是阿姊看人看得准,袁歆就是在军中坐到死,有太皇太后在朝,他生前身后都别想越过傅翾去。沙场上挣了一辈子命,到头来被子侄辈儿的压一头,要呕死他了。”汝南王妃应和道,“如今事情虽然已经算是成了七分,但终究尚未全功,阿姊还是回去歇息吧,后面只怕还有的要忙。”
“诶,不妨事。”太后兴致颇高,她看远处北军大营的烽火如同看到了后世万代供奉的香烟,瞳仁中映照出奕奕的亢奋,“西北边军南下十万,函谷外有家里的郡兵和那些流民叛军响应。多亏了傅孝君对她侄子也用也惮,从不让幽云边军抵近长安近郊,现而今只靠禁军和御林这三四万人,他傅翾就是韩白再世也翻不出花来!”
太后情不自禁地抚上面前白玉栏杆,喃喃自语:“哀家等今日,已经等了八年了......”
汝南王妃担忧地望着她的长姐,轻轻扯了扯太后织纹繁复的广袖:“阿姊......陛下,长安城坚池深,又有傅翾坐镇指挥,即便袁将军挥师十万,想要打下来也绝非朝夕之事,陛下还是回殿中养精蓄锐。天子,还要您看顾呢。”
提起小天子,太后终于从亢奋的情绪中抽身出来,她转过头看了汝南王妃一眼,点了点头:“你说的对。”
说罢旋即转身召来身边常侍:“天子可还安寝?”
“自然,天子戌时温习过太傅所授经史便安置了,近几日饮食起居都好,陛下无虑。”
“明日一早就带天子来长信宫,不可怠慢。”太后吩咐。
汝南王妃陪着太后慢慢转回殿中:“傅翾一旦接手城防,咱们的消息再想传出去就难了。我想着,事到如今,阿姊其实也不必再有什么动作,只消安坐殿中等兄长与袁将军合兵后,迎阿姊与皇帝迁都洛阳便可。”
太后挽着汝南王妃的手臂迈过殿门,闻言犹自不甘:“我在那老妇手下受磋磨了这么些年,到了今日必要一一报还。”
“阿姊何必再生枝节,大局已然掌握在咱们手里了,等尘埃落定,何愁没有清算傅家的时机?城破之前,长安毕竟还是听太皇太后与傅翾的。”汝南王妃随太后落座,“再者,阿姊且想一想,太皇太后年初刚生了一场大病,如今还禁得起这样的阵仗吗?她一向最不舍的就是手中的帝玺了。”
汝南王妃伸手抚上太后的后背,轻轻为之顺气,同时婉言相劝:“所以,陛下何必再脏了自己的手,上宫没多少日子了。”
“等傅孝君死了,这天下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我们娘儿俩的手里。”太后的声音仿佛苦难解脱时的一声叹息,她拉过汝南王妃的手,轻声说道,“阿姊得了天下,我就让皇帝赏赐给你同我一样的仪仗与份例,你不是喜欢洛阳南边的那块地方吗,到时候我把它赐给你做封邑好不好?还有......”
“阿姊。”汝南王妃含笑拢过太后冰凉的双手,“等迁都洛阳,在阿姊的新宫里给我一间暖阁,让我时时伴驾,别的都由着阿姊的意思,唯独这件事我要亲自看着办成。”
太后垂下头来,眼睫翕动如蝶。
“好,好......难为你陪我熬了这么久。”
汝南王妃难免动容,她正要劝解太后几句,却突然听到长信宫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兵甲相撞声。
“什么声音?”太后骤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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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以西两百里外的松壑谷上顿时惊起一阵不祥的鸟鸣。
天又黄昏,此时距离傅翾密奏太皇太后袁歆反叛已经过去两日。长安的富贵福泽不到这片原野山林,但铁蹄金戈却不肯饶过此间安宁。
松壑谷是萧关到长安一路,最为险要的几个天然隘口,两侧石壁接地通天,只有碧绿的藤蔓与长势刁钻的崖松肯在此长栖,崖松的枝叶把臂相交,将距离本就不远的两侧石壁牵扯得越发贴近,只有正午灼烈的日光才能偶尔一窥其下小径蜿蜒。而松壑谷最狭窄的所在,需要在工兵开道之后,才能将将容纳一辆武刚车小心翼翼地通过。
这地方实在险之又险,甚至连修筑要塞,派兵驻扎都成了难以完成的任务,昔年太祖高皇帝索性将长安西面的防卫尽数交付天时地利,让巍巍绝壁作为拱卫长安的前阵。
然而今日,断绝人烟的松壑谷却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披挂甲士。
“将军,是否在谷下暂歇片刻?您已经三天没阖眼了。”
傅翾将手中长枪扔给刚才劝他休息的亲卫,翻身下马:“传命中军十里外三道亭处扎营,他们现在应该过了候卫营了。”
“是,中军方才传讯,已经出候卫营十里。”
傅翾借着微薄的日光审视了一番眼前的松壑绝险,最终将目光停驻在首先遮挡住日光的绛云峰上。
就这几句话的功夫,后面紧随而来的前锋轻骑已经赶上。按幽云边军制,轻骑只有三队之数,他们与傅翾一样都未着甲,实打实的轻装简从,随身佩戴的弓弩羽箭却比寻常弓弩手还要多上一倍有余。
“人都到齐了?”傅翾回头问道。
“一队缺三人,二队缺五人,三队缺一人,均为半途马匹力竭而堕,为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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