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她把这事报上去了。管粮仓的人被撤了职。半年后,那人官复原职。又过了三个月,我娘被调去前锋营。前锋营的意思,是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宫几坤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把我托给岑三春。岑三春是我娘的旧识,也是游医,常在卫所附近走动。我娘对她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我养大。岑三春答应了。”
岑拂光踢开路上一块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在干裂的泥土上弹了两下,落进田埂的裂缝里。
“她没回来。不是死在战场上。是前锋营出发后的第三天夜里,营地走了水。她跑出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没有人去拉她。”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地平线上的土气更重了,灰蒙蒙一片,像是要起风沙。
“我养母后来打听到,走水的前一日,管粮仓的那个人去过前锋营。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什么。也没有人查。”
岑拂光说完这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来,对宫几坤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她今早的每一个笑容一样干净。但宫几坤现在知道了,那样的干净不是没经历过事情的天真,是经历过之后仍然选择了干净。
“所以我听到贺兰征说那些话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岑拂光说,“我见过这样的事。从五岁那年就见过。”
宫几坤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然后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岑拂光。
是那支竹笛。
岑拂光愣了一下。“给我?”
“给你看看。”宫几坤说。
岑拂光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笛尾的“智”字,又还给了宫几坤。她没有问这是谁的字,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给她看。她只是说:“你师长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话?”
“说乐可通心,亦可见性。”
岑拂光点了点头。她将竹篓往上背了背,加快了脚步。
“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宫几坤将竹笛收回行囊,跟了上去。
日光开始偏西。两人的影子被拉长了,斜斜地投在黄土官道上,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开。远处有鹰隼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被气流托着缓缓画圈。
她们走了很远。
离开驿站后,官道在西行的方向上延伸了大约三十里,然后分作了两条岔路。
岑拂光在岔路口停下来,将竹篓卸下,从里面翻出一只粗布缝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从她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她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抬手指着右边那条路。
“这条通往凉州城,宽,平,沿途有驿站,有卫所。走这条,安全。”她说着,手指偏了偏,指向左边那条,“这条绕凉州南面的丘陵地带,路窄,坡多,驿站也少。但近。到凉州西境比走官道少说近六十里。”
她将水囊塞回竹篓,看着宫几坤。“走哪条?”
宫几坤站在岔路口,目光从右边移到左边,又从左边移回右边。
右边的路确实宽阔,路面被往来的车马碾压得坚实平整,路两旁还栽着成排的杨树,树影婆娑。此刻路上正有一队骡马商队缓缓西行,骡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赶骡的人唱着宫几坤听不懂的方言小调,调子懒洋洋的,在午后的热气里飘散。
左边的路窄得多。路面是碎石子铺的,长着些被碾压过又顽强冒头的杂草。路蜿蜒着钻进一片低矮的丘陵,山丘上覆盖着灰绿色的灌木丛,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人声。
“左边。”宫几坤说。
岑拂光没有问为什么。她将竹篓背上,迈步走上了左边那条路。
宫几坤跟在她身后。
两人走出大约半里地,身后的官道和商队的歌声就被山丘遮住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鞋底碾过碎石子的声响,和远处灌木丛中不知什么鸟的叫声。日光被山丘挡去了一部分,路面上的热气也不像官道上那么蒸腾。
岑拂光这才开口。“你选左边,是因为贺兰征说的那些姊妹藏在凉州以西的山里。”
这不是问句。
宫几坤没有否认。“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那些人是什么样的。”
岑拂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人,嘴上说‘我没有想好’,脚底下倒是有主意得很。”
宫几坤没有接话。她确实没有想好。没有想好见到了那些人之后要做什么,没有想好自己一个过路送信的能做什么,没有想好贺兰征最后那个抱拳究竟指望她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走右边那条宽阔平坦的官道,她会一直在想左边那条路上有什么。这个念头会跟着她到凉州城,到柳城,到她把信送到温故衣手中,到很久以后。承云大师教过她,练剑的人最怕的不是遇到强敌,是心里存着杂念。杂念这东西,不去面对它,它就会一直在那里,像鞋子里的一粒碎石子,走一步硌一下。
她不想被这粒碎石子硌一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丘陵地带的路确实不好走,起起伏伏,绕来绕去。有些路段被雨水冲刷出了深深的沟-壑,需要从旁边踩出一条临时的小径绕过去。路旁偶尔会出现一片被开垦出来的坡地,种着耐旱的黍子,黍苗稀稀拉拉的,黄瘦黄瘦,跟天山脚下那些绿油油的麦田截然不同。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山坳里出现了一座村子。
村子不大,从远处看大约有二三十户人家,房屋依着山势错落分布。但走近了才发现,那些房屋大半已经空了。屋顶的茅草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焦黑的房梁;土墙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一道道黑的,像用什么钝器划出来的伤疤。村口的井台塌了半边,井沿上的石板碎裂了,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村子里还有人。
一个阿婆坐在一间半塌的屋门前,身下垫着一块破席子,怀里抱着一只粗陶碗。她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的头皮。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单纯地不想睁开。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蹲在她身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案,划完了抹掉,抹掉了又划。
岑拂光在村口停住了脚步。她的鼻子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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