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几坤将箱笼卸下来,取出木匣,双手递过去。“西路和祁连山深处的标注,全部核查完毕。壅济大师舆图上三十七处药材产地、五十二处水质记录、二十三处常见病症,一一核实。新增标注二十六处。曾医官二十三年的记录,一并呈交。”
席尚书接过木匣。她没有立刻打开。她将木匣握在手里,看着宫几坤。“你走了多远。”
宫几坤想了想。“从京城到凉州,一千二百里。从凉州到西荒,九百里。西荒到祁连山深处,四百里。来回五千里。”
席尚书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打开木匣,将壅济大师的舆图在门厅的案上展开。泛黄的纸张铺满了大半张案面。壅济大师端正而紧密的墨笔字迹,曾医官有力而沉稳的炭笔标注,宫几坤一笔一划添上去的新备注——墨色深浅不一,新旧交叠,像一层一层沉积下来的岩层。席尚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东路看到西路,从西路看到祁连山深处,从祁连山深处看到西荒边缘。看完了,她将舆图重新卷好,放回木匣。
“壅济大师三十年前开始的事,后来人替她续完了。”她说。她将木匣交给身边的吏员。“送入架阁库。以后每年清查边镇医备,这卷舆图作为底本。各州府医署的药材调配,参照这份标注。”
吏员双手接过木匣,退下去了。席尚书转回身看着宫几坤。“你师壅济在天山上,知道她的舆图被后来人续到了西荒边缘,会点头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递给宫几坤。“这是户部给你的。你替户部核查壅济大师舆图,往返五千里。户部在你的功籍上记一功。这份公文,你带回天山,交给你师壅济。壅济大师的徒子,户部记下了。”
宫几坤双手接过公文。信封上盖着户部的朱红大印。她将公文收进怀里。
席尚书看着她。“你接下来去哪里。”
宫几坤想了想。“回天山。壅济大师的舆图续完了,该让她知道。”
席尚书点了点头。她转身往衙门里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你路过柳沟的时候,替户部给曾医官带一句话。她二十三年的记录,户部收到了。架阁库里,壅济大师的舆图旁边,专门留了一格,放她的记录。”她说完,走进了衙门深处。绯色的朝服消失在幽暗的走廊里。
宫几坤站在户部衙门的门厅里。案上刚才展开舆图的地方,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案面上。她转过身,牵起灰马,走出了户部衙门。
京城的街道在午后的日光中熙熙攘攘。她没有在京城停留。出了户部衙门,她牵马走向朱雀大街。经过朱雀桥时,桥下的河水在日光中泛着碎金。她走过静安宫邸的巷口,没有进去。槐树巷深处,石榴花早就开过了,石榴应该结出来了。母亲在宫里,长姊在宫里,二姊去了凉州。秦婆一个人在灶房里忙活。她站在巷口望了一会儿,然后牵马继续往西走。
出了城门,官道在日光中笔直地伸向西方。她来的时候是往东,回的时候是往西。京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道灰褐色的细线。
她往西走。往天山走。壅济大师的舆图续完了,该让她知道。
从京城到天山,官道走了一个多月。她经过了关中平原的麦田——麦子从青绿变成了金黄,农人正在收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沙沙的,像磨刀。经过了陇右的黄土沟-壑——黄土峁在秋光中呈现出深深浅浅的赭色,甘沟的窑洞草帘换成了厚实的毡帘。经过了凉州城——城墙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她没有进城,沿着城墙根绕了过去。经过了野马川——草滩从灰绿变成了枯黄,细流的水量比夏天小了许多,有些支汊已经干涸了。
她没有去落雁峡。落雁峡在西边,天山在北边。从野马川分岔的路口,她拐上了往北的那条。但她知道,落雁峡里,单荻还在磨刀,楼惊鹤的猎刀挂在腰间。许同归变形的手指握着陶碗,碗里是岑拂光熬的药汤。老妇留下的种籽已经种下去了——野当归,紫草,黄芪。岑拂光把卵石压-在第一株紫草旁边。那个画卵石的孩童蹲在草药畦边,手里攥着新的卵石,正往上面画着什么。卫四平的腿好了,她每天早晚在峡口的碎石地上走一个来回,走完了就坐在石桌边,帮许同归分拣药材。磨刀的女子抱着婴孩,婴孩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一线天带上飘过的云。婴孩还没有名字。她妈说,等出了峡再起。出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凉州府的安置坊已经建好了,魏知恩亲笔写了信,送到峡里。卫四平把信读给所有人听。有人愿意去安置坊,有人愿意留在峡里,有人愿意回原籍。凉州府派来的差役在峡口等着,手里拿着名册。名册上记着每一个人的年岁、原属卫所、所长技。宫娇令站在差役旁边,穿着月白色的骑装,腰间挂着新配的制式刀。她的目光扫过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一个一个核对。核完了,她抬起头,对卫四平说,可以了。
宫几坤没有亲眼看到这些。但她知道它们在发生。就像她知道冷泉崖顶的雪莲还在岩缝里生长,梭梭林的那口井水还是微咸的,鹰嘴崖下的紫草被挖过的地方长出了新的株丛。壅济大师的舆图续完了,但舆图上标注的每一处药材产地、每一眼泉水、每一片草滩,都还在那里。后来人还会走过。
天山出现在视野里的那个傍晚,夕阳正将雪顶染成金红色。
和一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沿着山路上行。碎石路变成了石阶。石阶共有三千六百级。第十七级右侧有道裂纹,第八十级旁边长着那棵歪脖子松,第五百级以上的石阶被山泉浸润得常年生着青苔。每一块石头她都熟悉。走到第一千级时,她停步回望。云海翻涌,将山腰以下遮得严严实实。天山的雪峰在夕光中白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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