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跪在转角处,双手撑着膝头,时不时揉揉早已麻木的膝盖,身子僵硬到脊背发弯。
他是楚珩的贴身长随,统领一众侍卫,在人前颇有体面,此刻跪在人员来往必经之地,每道目光落下都如鞭子抽打在身。
更难受的是,世子并没有明示他的过错,让他自己反思,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世子不在时私自收下乐伎这一事。
昨日天刚擦黑,陈县令又来了,身后一顶素轿抬着两名乐伎,这次是乔装而来,行动上十分沉敛,他恐屡次拒绝会露馅,象征性地推辞几句就将人收下。
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后悄悄将人打发掉就是了,谁料世子知道后竟大发雷霆,让他在这里跪了一晚,让他反思反思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向世子道歉认错,世子让他继续跪,可他实在悟不出来错在哪里。
青棠不知前因后果,上前问道:“你怎么跪在这里?”
被风吹了一夜,周林脑袋有些混沌,听见声音才发觉青棠到来,好似见到了救星一般,欠首道:“求姑娘去跟世子问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楚珩待周林一向很好,怎么说罚就罚,还罚得不明不白,青棠眼底含着疑虑,确认道:“是他让你跪的?跪了一夜?”
周林抬袖抹了把脸,委屈地点点头。
“他怎么这样,能有什么大事?”青棠义愤填膺:“你等着,我去找他。”
青棠为周林鸣不平,到官舱门口,见左右各站一侍卫,披坚执锐,这阵仗以前不曾有过,想进去却被阻挡在外,只好解释道:“我来送药。”
侍卫道:“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姑娘请回。”
青棠哪里吃过闭门羹,当下十分不痛快,瞪侍卫一眼,抬腿往里走,不想侍卫竟伸刀阻止。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姑娘莫为难我们。”
“你!”青棠语塞。
正僵持间,两个怀抱乐器的女子由侍卫引着,从她面前经过,堂而皇之地掀帘而入。
透过帘子间隙,她瞥见香炉里升腾的缕缕青烟,以及楚珩宽衣解带的背影。
而那两个女子,虽然只打了个照面,但艳丽的服饰和浓郁的胭脂味都表明了二人的身份,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青棠心里咯噔一坠,说不明道不白的滋味在心间炸开,生气,嫉妒,不满,各种情绪杂糅,化作深深地失落。
凭什么她们能进自己不能进。
食盒沉甸甸地提在手中,里面装着她花了一个早上熬的汤药和煮的蛋饺,还有一碟蜜枣,是为楚珩喝完药口苦而备的甜食。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咬牙切齿地骂一句“不知好歹”,毫不犹豫转身去找周林,借口食盒太沉,让周林帮她送回灶房。
周林知道是姑娘在帮他,立即称“是”,起身时膝盖伸不直,还没动地方,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此时,娇媚的笑声隐约自官舱传出,“奴家自幼习柔功,有许多贵人闻所未闻的花样,我姐妹二人一起服侍,管保贵人满意……”
他大惊失色,世子何时改了性子,平日里让他少跟萧公子来往,就是不听,一定是被带坏了,偏偏还让当着姑娘的面,这下可完了。
悄悄看向姑娘,却见她一副不在意的模样,“还不快走,耽误你主子的好事,你就真要跪死在这里了。”
青棠说完就走,周林摸着栏杆一瘸一拐地去追,等赶上时,她正立船舷边,望向茫茫水面,不知在想什么。
“姑娘别恼,世子不是这样的人,今日必事出有因。”
不管原因如何,周林作为楚珩的长随,自然要为自家主子辩护一番,放下食盒,坐到旁边大麻袋上,边说边揉着发酸的膝盖。
“姑娘要相信世子的为人,纵然和萧公子走得近,平日里也只是听听曲儿,从未做过出格的事,今日不知是怎么了……”
青棠静静听他说着,脑子里却满是女子娇艳起舞的身影,末了只回了一句:“你不用同我讲这些,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有什么干系。”
打开食盒,拿出装蜜枣的碟子,将蜜枣一颗颗丢进水里。
蜜枣引来成群的小鱼,小鱼又引来几只鸭子,鸭子埋头入水,捉到小鱼猛地抬起头,一叼一吞,再甩去满脸水珠,飞溅到水面,激起圈圈涟漪。
水面一阵闹腾,船上一片凝重。
青棠面色沉郁,唬得周林不敢吱声,揉捏着小腿,纠结要不要替世子再辩白两句,但姑娘明显要和世子划清界线,只恐多说无益。
可不说又担心姑娘误会更深,到时候世子丢了“义妹”,又要拿自己出气。
思索良久,暗筹了几份言辞都觉不合适,到头来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姑娘别生气了。”
青棠眼皮都未抬,冷哼道:“我生什么气,也对,我该生气,辛苦熬药做吃食,人家还瞧不上眼,丢了算了。”
说着放下碟子就去要去拿食盒。
“别,别……”周林率先拿过食盒,“世子不吃,我吃。”
他昨晚没用晚膳,又一直提心吊胆,眼下正饿得难受,从砂锅里舀了些蛋饺在碗里,大口吃起来。
“姑娘做的膳食真香。”
美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熨帖心事,周林再开口竟带上些委屈,“世子平日真不是这样的,今日不知抽什么疯,先是责备我收下了人,又……”
官舱里的丝竹琵琶之音响起,他没说下去,重重叹了口气,猛吞两个蛋饺,似乎想把不解、不甘全都压下去。
青棠自有心思,只观碧水远山。
吃饱了,周林心里好受了许多,又笃定道:“世子端方自持,今日一定是在做戏,对,做戏给外人看的,姑娘别误会。”
终于,青棠开口:“你无需跟我解释,他自有他的私事。我们两个说近些是义兄妹,我一个做妹子的,怎能插手兄长的事。若要往远里说,就是两世他人,他要怎样,更与我无关。”
言语间疏离之意难掩,心被失望填满,至于在失望什么,她不知道。
她与他的情谊,在皇天后土前明誓过,有着世间的大义与慨然,合该用红绫袱衬着,托在大红金漆盘子里,端然安放至堂前。
最后她想,也许是见到了楚珩未展露过的一面,有些不适应罢了。
世家公子狎妓寻欢,不过是闲时的消遣,他原就过这样的日子,是自己对他不够了解,有时间操他的心,不如想想怎么回乡去。
周林犹自顾自地解释,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好吃吗?”
背后传来楚珩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显然话是对周林说的,她没有回头,捏碎一颗蜜枣丢进水中。
周林含着一口蛋饺,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伸脖直接吞下去,放下碗跪地叩首,涩声道:“主子。”
他向来喊楚珩为“世子”,这声“主子”是动了真心。
楚珩一手垂着,一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不说话。
周林再叩一首,“求主子责罚。”
楚珩道:“责罚?你不知错在哪里,责罚有何用?”
“我……我不该将人带上船。”周林嘴唇泛了白。
“周林,你跟我的时间也不短了,若还在北境,也该独自带兵了。”楚珩坐到周林刚才坐的位置上,将右臂搬在腿上,“是不是这几日过得太平,就忘了昔日的险了?现在还未进京,我依旧是庆王,你将人收下时,有没有想过这两个人是县令派来探虚实的,有没有想过这事传出去会败坏庆王清誉。”
周林头垂得更深,并不理解世子为何如此说,他们所有的辛苦奔波不都是为了助庆王上位吗?难道庆王会卸磨杀驴?
青棠虽有同样的疑问,但别过头去,朝堂事离她太遥远,再者,这是他们的秘隐,不是她一个外人该听的。
可楚珩并没有要避讳的意思,继续说下去,“别以为为庆王办了事,庆王会网开一面,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所谓伴君如伴虎,有朝一日庆王想除掉咱们,这就是把柄。原本,我想借着此次功和伤,向陛下求个恩典,或是调个闲职,或是外放出京,日子都比现在提心吊胆来得痛快。”
周林没想到世子的打算如此长远,也怪自己大意,觉着快进京了,一切平安无事,便放松警惕。
世子下的令是“不允许任何人上船”,违了令该重罚,而世子只罚他跪一夜,已是格外开恩。
他伏首而泣,心服口服道:“属下知错了。”
“这次饶过你,日后必要万事小心。”楚珩说完扔给他一罐药膏,“船要启航了,近日无事,不必到跟前伺候,回去把腿养好。”
周林捧着药膏,知道是活血化瘀的名药,心中不禁更加自责,倒退几步离开。
青棠听着二人对话,翻个白眼撇撇嘴,置身事外看得最清楚,楚珩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收买人心惯用的手段,
早该看出来,他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想什么呢?”楚珩站到她身边,声音缓和了许多。
她却是一愣,“我?”
楚珩看着她,“不然我在和谁说?周林都走了。”
青棠看着周林放在地上的碗,只剩下一碗底汤汁,鼓鼓勇气说道:“你不该这样说周林,这一路上他为你赴汤蹈火,任劳任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的确如此,但他是我的长随,也该如此。”楚珩目光落在蜜枣上,伸手去拿。
“不许吃!”青棠赌气把盘子摔进水里,“你是他的主子,但他又不是卖给你了,你不能这样轻贱于他。”
楚珩不自在地收回手,直勾勾地看着她,近乎逼问:“你关心他?”
青棠被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他救过我,那日在山里,要不是他及时找来,我早就被野兽吃了。”
“就因为这个?你是我义妹,自然也是他的主子,他救你是应该的。”楚珩顿了顿,想起她对周林腼腆的笑,略变了脸色,突然问道:“你,是不是看上周林了?”
“楚珩!”
青棠重重地叫了一声,叫的不是“平江”,也不是“阿兄”,而是他的大名大姓,楚珩。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其中的隔阂不言而喻。
“若不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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