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江檐正倚着软枕靠坐在床上,夕阳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那些光斑随风而动,在他眉眼间轻轻摇晃,忽明忽暗,那张脸更显得格外温顺柔和,甚至有些缱绻。有那么一个瞬间,薛书肃几乎以为自己刚才在偏院里,只是做了一场荒唐的噩梦。
“你回来了,扣子缝好了?”江檐笑问道。
薛书肃没有回答,只是站定看着他,只觉得江檐那自然而熟稔的样子,像极了在深闺之中等待良人归来的妻子。
我是良人吗?薛书肃扯出一点笑意走到了桌案前:“你也好些了吧?不如起来走走,我们一起出去看看玉庄主?”
“你走了一天了还要走?”江檐失笑,似乎有些惊讶,“怎么突然又要去看玉庄主?”
“昨天不也是你说的,让我安心躺着休息不许乱动。”虽这么说着,他却已撑着床沿挪动起来,一手仍捂着胸口的伤,动作迟缓地想要下床。
“也是。”薛书肃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病弱的姿态语气没有丝毫要去扶一把的意思,语气也忽然冷淡下来,“昨日我去见玉庄主,按他那道貌岸然的性子,本该做足表面功夫,关心你的伤势,可他竟然一句都没问起你的情况,想来是早知道你已经好了。”
“只有我,还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你不会什么武功,竟不知你原来有这般震古烁今的深厚功力。”
江檐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维持着坐在床沿边,捂着伤口微微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他慢慢地抬起眼,眼神复杂难辨。
“薛书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檐的声音不复柔和,他放下捂着胸口的手,从容流畅得站直了身体,又向前朝薛书肃走了几步。
薛书肃却后退了几步,后腰撞上了桌案边缘发出一声“砰”响。
江檐便没有再向前,隔着这段距离,两人相对而立。
半晌,薛书肃才低声道:“我一直在想残灯师太,她一代武林泰斗,桃李满门威名赫赫,又有谁的武功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她?绝不是柳月白,而那日玉鸣钟父子都候在地牢外头众目睽睽之下,别的掌门也未曾涉足其中。”
江檐唇角勾起歪了歪头,挑了挑眉,等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外面的人动不了手……必然是那凶手与玉家父子勾结,提前进入地牢,待杀完两人后玉庄主他们冲进去的时候再趁乱逃走。残灯师太心口中了一刀,却并不是死因。”薛书肃道,“她的太阳、风池、天突、膻中、鸠尾、命门六处大穴,全被人以冰针刺入,故而气绝身亡。”
江檐听完点了点头,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丝赞许的光:“你果然去查了,这样的手段竟也被你看出来了,你真是聪明。”
“这天底下的巧合太多了……”薛书肃的手向后撑上桌案继续道,“我记得那地牢守卫跟我说过,玉琰之怜香惜玉,看到现场便心疼,捂着胸口直接就离开了,我想来,那时候他们趁乱偷龙转凤,玉琰之根本没有进入现场,借玉琰之之名遁走的就是那凶手。”
“你觉得凶手是谁?”
“玄霜真气,凝霜为针。我虽孤陋寡闻,却也听过西府公子的名号,神枢府江凌渌——”
话音未落,薛书肃忽然出手,以极快的速度一掌袭向江檐受伤的左胸。
那掌眼看着就要落在江檐身上,却在只余毫厘之处停住了,薛书肃的手悬在半空,有些颤抖。
江檐站在那儿纹丝未动,从头到尾没有躲。
薛书肃缓缓收回手,看着他自嘲地苦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笃定我不会伤你。”
“你既然已经猜到了我是谁,就该知道你根本伤不了我。”江檐微微一笑,居高临下道,“你连玉琰之都打不过,他的剑法虽非绝顶,但对付你绰绰有余,苍陵论剑的第一日,你以为你是如何在擂台上赢得了他的?”
薛书肃没有与他争辩,摇头恍惚道:“我只以为你五感俱失命悬一线,于是不眠不休候着你,直到你解了毒……原来那一切,都是你演给我看的苦肉计,只等我……你再与玉家勾结行事,那么事后任谁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你骗得我好苦。”
江檐听得叹了一口气,美丽的面容上竟然浮现出一种凄切神色,他抬手轻轻覆上自己胸前的伤处:“我这伤可没有骗你,我是为你而伤的,你不要忘了。”
薛书肃舒了口气,点头道:“好,就当是你替我伤的。那日我在密室外偷听后能存活至今,也算你救了我一次,所以此刻,我也不会伤你。”
江檐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痛苦愧疚之色,甚至语气还急切上扬了几分:“你想起来密室的事情了?你是想起来之后怀疑我的?你怎么想起来的?我明明亲手喂你把药咽下去的——容忘秋的药还从未失手过,你告诉我。”
“我真没想到你承认得这么痛快,我以为你还会再骗我一下……”薛书肃没有回答,黯然地自顾自低声道。
四目相对,两人都沉默了,他们对望着,眼神里皆是百转千回。
薛书肃忽然又伸出手,探向江檐的衣襟内侧,他没用任何武功招式,江檐也依旧没有闪躲,只是垂着眼看他的动作。
薛书肃此时当然没有兴致做出什么亲昵的举动,他只是用手在江檐衣内的暗袋里一摸索,便取出来一枚精致的香囊,他将香囊握在掌心里,后退了一步。
那是他自己从小佩到大的,那日江檐中了五绝散病情沉重之时,他才将这香囊塞进了他的手里。
江檐一偏头,看清他手中之物,心下已经了然:这香囊有奇异独特的暖香,他病中握着这许久,后又随身带着,薛书肃探视残灯师太灵堂遗体时,必然是嗅到了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江檐淡淡道,“那我倒想问问,这是你早就开始怀疑我所以故意塞给我的?还是真心——”
薛书肃打断道:“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
江檐也没再追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神枢府虽布局江湖,却由始至终无意伤害你们任何一个门派,至于与玉庄主他们联手,不过是适逢其会。当今天兆,西北边境常年面临月支国铁骑窥伺,而妙理城盘踞西北绝云山,毗邻月支,行事又神鬼莫测,无从探知其虚实动向,向来是朝廷心腹之患。若能将妙理城收归麾下,再找出六合璧,破解其中奥秘,我天兆四海升平,天下归心。”
薛书肃看着他面容之上竟显出一种夺目的圣洁与狂热,又听着他嘴里振振有词,只觉得眼前这人虚伪荒诞到了极点。他冷笑道:“天下归心?归心于谁?当今圣上,还是顾相?”
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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