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庵的住持法号无念,原是上一任住持在河边捡到的弃婴,因其醉心佛法,又广结善缘,老住持圆寂后,便接替了这个位子。
她平日里深居简出,旁人甚少见到她,还是去岁谢云姝大嫂来这里拜佛求子的时候,赶上无念在院中散心,见了一面,被吓得不顾颜面,没忍住尖叫了一声。
谢云姝听闻此事,专门在大嫂入宫的时候询问了此事。
“哎呀,娘娘,您是不知道,那住持看身形,倒也还好,气度不凡,就是那张脸,像被火烧过似的,满脸的皮肉堆在一块儿……这样说不好,但,但确实如同恶鬼一般,吓死人了……”
大嫂一边说,还一边轻抚着胸口,显然是未从当日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是吗?无念大师没有怪嫂嫂吧?”
“没有。”大嫂摇头:“大师并未说什么,只臣妾心中有愧,不住地道歉……回头找了她的弟子询问,说是重光二十一年,庵中不慎起火,大师为了救留宿于庵中的香客所伤。”
“哦……原是如此……”
谢云姝若有所思,留大嫂在旁边感念大师善心。
此时,那面若罗刹的主持就背对着她,跪坐在佛祖金身前,虔诚默念着佛法。
“请娘子稍等片刻,师父马上就好。”慧海为谢云姝斟好茶,退至门外。
谢云姝点点头,在一边坐下,仔细打量着住持。
无念看上去四十余岁,身形瘦削,合拢的双手苍白极了,少有血色,据慧海说,那次她从火中救人,虽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却落下病根,身子大不如前。
等了一会儿,无念才缓缓起身,看向谢云姝。
那张脸……谢云姝理解了自己那个出身范阳卢氏的贵女大嫂为何在目睹后失声尖叫。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脸,面皮被尽数烧毁,长出的新肉狰狞着,犹如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的眼睛也不像谢云姝想的那样,没有悲悯众生的佛性,而是非常淡漠,如一滩死水,眼周浑浊如六十老妪。
“无念大师……”
“阿弥陀佛。”无念朝她躬身:“施主在此修行,却被贫尼的弟子欺辱,是贫尼教导无方,万望施主莫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无妨,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倒是能见到大师,云姝万分荣幸。”
无念不悲不喜:“贫尼何德何能。”
“大师熟读佛法,修为深厚,不知大师可否为云姝解惑?”
“施主请讲。”
谢云姝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
无念也不催,安静地坐在对面,手中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大师这庵里清静,比宫里强多了。”谢云姝放下茶盏,语气随意:“我在宫里的时候,天天有人在你耳边说话,这个妃子那个贵人,吵得人头疼,到了这儿,连蝉鸣都显得没那么聒噪了。”
无念道:“施主若是喜欢清静,便是与佛有缘。”
“有缘谈不上。”谢云姝笑了笑:“我小时候,家中为我请了个教习姑姑,倒是信佛,常去庵里上香,她教我认字的时候,总爱说些佛经里的故事,我那时候小,听不太懂,只记得她有一串菩提子,跟大师手里这串很像。”
无念手中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她后来走了,走得挺急的,连句话都没留下。”谢云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语气平平淡淡:“我那时候才十岁,很多事想不明白,后来长大了,进了宫,反倒更想不明白了。”
“施主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一个人要走的时候,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谢云姝抬起眼,看向无念:“大师是出家人,见的人多,像这种不打一声招呼就走的人,是不是挺常见的?”
无念手中的菩提子,拨得快了些。
“人来人往,各有各的缘法,施主不必执着。”
“不执着。”谢云姝点头:“我就是有时候会想,走的那个人,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走了就干净了,还是觉得走了,别人就找不到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无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停下来捻菩提子的手。
“施主若是心中有放不下的人,不妨替她抄几卷经,回向给她。”
良久,她才道:“人走了,未必是真的走了,有些事情,活着的人记着,她就还在。”
谢云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大师说得对,我回去就抄。”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大师这庵里,以前有没有住过一个姓祝的?”
无念抬起眼。
“贫尼不记俗家姓氏。”
“那就算了。”谢云姝摆摆手,推门出去。
门合上之后许久,无念手中的菩提子才重新拨动。
守在门口的慧海见谢云姝出来,忙微微欠身,谢云姝亦回礼。
等她离去,慧海才进到殿内:“师父,谢娘子找您什么事呀?”
无念却发着呆,没听见她的话,是慧海又重复了一遍,才恍然道:“无事,对了,你可有见到景王?”
“景王?”慧海皱眉:“有过一面之缘,怎么了?”
“你觉着,他怎么样?”
“嗯……弟子从不留心这些男子,只觉得他不怒自威,还有,脸上那疤,倒是挺显眼的……”
说完这话,慧海才想起,自家师父脸上疤更多,忙道:“师父,弟子说错话了,请师父不要计较……”
“无妨,你不要慌。”
慧海这才大着胆子问:“师父,您问景王做什么?”
“还不是听说他为谢娘子出头,气势汹汹的,险些将咱们这地方给砸了,若真是凶神恶煞的,我还得想办法对付。”
“那,那倒不至于吧……好歹也是皇子,上头还有个圣上压着呢。”慧海嘀咕道:“我们这个庵也不是无名之辈……”
“嗯,你说得对,好歹也是个皇子。”
无念点点头:“罢了,你扶我回去歇歇吧。”
“好,师父您小心脚下。”
慧海过去扶她的时候,一阵微风袭来,将地上的两片叶子卷起,卷到谢云姝的裙摆呗,随着她一起回了那个简单的住处。
萧策尚在梦中,眉头紧蹙,神色痛苦,仿佛做了什么噩梦。
“不要,不要……”
“皇兄,母后……不要丢下我,不要……”
听着他如同被丢弃的孩童般呓语,谢云姝心头微微一动,走上前去,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萧策,你醒醒,那只是……”
话没说完,她的手被他一把抓住。
“是,是云姝妹妹吗,你来了吗……”
听着这久违的,象征着她无忧无虑的闺阁日子的称呼,谢云姝眼眶蓦然一热:“是我。”
“太好了,云姝妹妹,你没有丢下我……”萧策将她的手贴在脸颊上,依恋地蹭来蹭去:“我就说那个人不是你,她说她要进宫去做父皇的妃子……我的云姝妹妹才不会这样,她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一滴泪,砸在谢云姝的手背上。
“你哭了吗?”
即便是半梦半醒,萧策也感受到了这滴泪的存在,心疼地询问。
谢云姝抬手,擦了擦通红的眼眶:“没有……”
“没有就好,云姝妹妹,你刚刚才为崔夫人守完孝,不可以再哭了,再哭,眼睛会受不了的……”
萧策说话黏黏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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