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泽山终年云雾绕肩,松风入袖,是三族少有的清净地。
雪寻舟坐在青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早已凉透的玉镯。
他身旁坐着的老者须发皆白。雪寻舟低声唤他:“叔爷爷。”
归泽山神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你还在想她。”
雪寻舟喉间一哽,别开眼望向漫山云海,哑声道:“叔爷爷,她以身殉道,完成了此生的任务,可现在我一闭眼,就是她最后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何尝不知,这于她,于我,于我们是最好的结果,可是我,可是…我还是很不甘心,纠葛两世仍旧不得善终。叔爷爷,我好想她……”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空得发疼。
归泽山神沉默片刻,指尖轻捻,山间雾气微微一动。
“宿命入怀,你与她的情,早在仙族就系好了,凡界一遇,只是落针罢了。”
雪寻舟眼底通红,不甘道:“可她死了……”
“她没死。”山神缓缓道,“她只是回去了。”
雪寻舟一怔。
山神望着远方云海,声音轻而沉:“白芜玉本就是仙族,下凡只为了却魔帝因果,你是她命里最后一段尘缘,也是她归位前,未清的最后一丝业力。”
雪寻舟浑身僵住,冰凉的手指不自觉的拽紧衣襟。
同一瞬间,九天之上,仙雾缭绕。
白芜玉站在云海边缘,天尊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古冥,你尘缘未断,业力未了,仙基不稳。
他会是你最后一劫,也是最后一缘。你需下界了却这段情愿,待缘了,本尊允你再返天庭复命。”
她没有反驳。
原来,天命最是公平的,动过的心,不会白动,牵过的手,不会白牵,人世间所经历的一切都因缘字而促成。
金光一敛,她自九天坠落,化作一身素衣,落在归泽山的云雾里。
归泽山的雾,忽然动了。
山洞之中,闪过一束金光。
归泽山神当即起身,作揖道:“小神拜见古冥上君。”
白芜玉抬着他的手臂,柔声道:“不必多礼,请问,我师兄在这吗?”
归泽山神诧异地抬眼瞧她,觉得她如今的变化好大啊,先前他也在仙族时见过她几次,只是那时候的她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
“山神大人,我师兄雪寻舟在这里吗?”
归泽山神这才回过神来,“呃……他在,在半山腰的那处茅草屋里。”
“多谢。”
白芜玉摇身一变,一束金光立刻飞出洞外。
茅草屋的小院子里,雪寻舟正垂着眼,指尖还停在玉镯上。
下一秒,风穿过松林,带来一缕熟悉的气息。
他浑身一僵,像被定住似的缓缓、缓缓地抬头。
雾散开一线,一个少女站在松树下,白衣素净,眉眼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师兄……”
雪寻舟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几乎踉跄。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唤:
“……师妹,是你吗?”
白芜玉眼睫轻轻一颤,随即又重重地点头,“是我,我回来了。”
雪寻舟再也控制不住,一步跨过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闷得发颤:
“师妹……我以为你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白芜玉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失序的心跳。
“可是,你贸然下凡……天尊不会责罚你吗?”
她轻声说:“是天尊让我回来的。”
一瞬之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也没问。
白芜玉回归仙族的职位后,才明白她和雪寻舟之间的渊源并不是他强行入劫那般简单。
缘起缘落,皆有定数。
早在许久许久之前,那时的她身为古冥上君不问尘缘,不恋俗情,一生只守秩序,连目光都极少为谁停留。
而彼时的雪寻舟,尚未化人形,是一只修行千年的凝紫灵狐,天生灵骨,却因血脉太过纯粹,引来上古凶兽围猎。
那一日,紫狐被逼至星崖边缘,皮毛被撕得鲜血淋漓,狐尾垂落崖边,连挣扎的力气都已散尽。
他仰头望着漫天凶煞,琉璃紫瞳里没有惧,只有不甘。
他不甘心,连一次堂堂正正的修行,都要夭折于此。
凶兽扬爪,欲将他神魂一并撕碎。
就在此时,一道白衣破空而来。
古冥上君垂眸,眸光微冷,只轻轻一拂袖,一瞬便将凶兽震成飞烟。
天地骤静。
紫狐浑身是血地僵在原地,抬着头一瞬不瞬望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俯身,素白指尖轻轻落在他染血的眉心,仙元入体,他的伤口瞬间愈合。
紫狐浑身一颤,下意识将脸颊贴向她微凉的指尖,发出一声依赖的轻鸣。
“此印护你生生世世,逢凶化吉。”她声音清冷却温柔。
语罢,白衣一纵,消失在尽头。
紫狐站在星崖上,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肯挪开目光。
归泽山的晨雾刚漫过半山腰的茅草屋,窗棂外就透进天光。
雪寻舟天不亮就起身了,生怕吵醒床上的人,轻手轻脚披了衣,推门出去。
他去后山挑泉水,砍最软的松枝,采带着露水的菌子,摘几颗熟透的野果,回来时指尖都冻得微凉,可一想到屋里的人,心头又暖得发烫。
白芜玉起来后靠在竹椅上,雪寻舟蹲在她面前。
失而复得之后,他看她的眼神,永远都带着一丝疼惜。
他微微俯身,掌心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住她。
他吻得很慢,很稳,很温柔,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的。
二人的唇瓣轻轻厮磨,呼吸温柔缠绕,力道拿捏得刚好,不重,却足够让人心尖发烫。
一吻结束,白芜玉脸颊泛红,紫眸里水光潋滟。
她轻轻喘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忍不住弯眼笑了笑:“师兄……你现在,好像有进步了呢。”
雪寻舟一怔,随即耳尖也染上浅红,却没躲开,反而低头抵着她的额头,缓缓道:“嗯?不好吗?”
“以前……你碰一下就紧张。”
她抿着笑,眼底全是打趣,深深地望着他,道:“现在倒熟练得很。”
他听得心头一软,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摩挲着她的唇瓣。
“以前是怕唐突了你,怕弄疼你,对你,我都是很收敛的,当然也怕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着她,字字认真:“但现在,我不想装了。我要把真实的一面都展现给你看,把从前没敢给的、没来得及的,全都补给你。”
话音落下,他再次低头,吻住她。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一点,温柔缱绻,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情感,也带着独属于他的、克制又浓烈的爱意。
白芜玉轻轻闭上眼,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乖乖任由他吻着,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直到两人呼吸都乱了,他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师妹,可还喜欢。”他低声笑。
白芜玉脸颊烫得厉害,埋进他颈窝,小声嘟囔:“哎,你别这样……”
“告诉我,你喜欢吗?”
“我……”
“我要听真话,这样的我,你会喜欢吗?”
“喜欢,我喜欢的是你,你怎样我都喜欢。”
雪寻舟抱着她,低头在她耳尖轻轻一啄:“我也喜欢你。”
“真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些,这样你就能多留在我身边一会儿……”
屋外松风轻轻吹过,茅草屋安安静静。
他舍不得让她做一点粗活,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对她的任何事情都温柔又小心。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命。
每日清晨等白芜玉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时,雪寻舟已经把粥煮得软糯喷香,桌上的菜肴都是她喜欢吃的。
他一回头看见她,快步走过去,伸手就扶着她的肩,柔声细语:
“慢点,别摔着。”
白芜玉刚要伸手去端碗,就被他轻轻按住手。
“师妹别动,我来。”
他端着碗,舀起粥轻轻地吹了吹,然后才递到她唇边,“不烫了,这是你昨夜嚷嚷要喝的雪莲粥。”
她脸颊微微一红,轻轻张口喝下。她抿着唇,望着他开口道:“师兄,你不用总这样……”
“我喜欢这样对你,你能给我这个照顾你的机会吗?”
他低头,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擦掉一点粥渍,叹了口气,道:“以前没能护好你,现在我只想把所有疼都给你。”
这一句话,说得白芜玉鼻尖微酸。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
雪寻舟立刻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抱住。
“师兄,虽然你日日在我身边,但我还是好想好想你。”
“我也是……”
他低头,吻落在她的发顶,“我好怕这是一场梦,好怕这一切是假的,好怕你会突然不见离开我。”
“是真的。我在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她仰头望着他,紫眸中的爱意浓浓。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口一烫,忍不住缓缓低下头,轻轻地吻住她的唇。
夜里,油灯昏黄,暖意融融。
他抱着她躺在床上,指尖轻轻梳理她的长发,一遍又一遍。
白芜玉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此刻就是世间最好的时光。
夜色安静,茅屋温暖,彼此的心跳紧紧贴在一起。
此后岁月安稳,两人虽隐居归泽山,却从未丢过心底的侠义。
雪寻舟时常和白芜玉下山,游走人间村镇,惩恶扬善,扶弱济贫,为一方百姓排忧解难。
他依旧事事将她护在身后,从不让她涉险半分,只许她安安稳稳立在身侧,做他一生珍视的师妹。
白芜玉也心甘情愿伴他左右,看遍人间烟火,共守山河温柔。
两人在朝夕相伴与并肩行善中,情意愈发浓厚刻骨,再也无法分离。
一晃便是多年光阴流过,归泽山的茅草屋换了太多回新草,院中的桃树花开花落,几度春秋。
一日,两人从山下归来,途中听闻路人闲谈,得知九玄涧宗的宗主寿辰将近,宗门广撒喜帖,邀四方旧友弟子归宗贺寿。
雪寻舟轻轻握紧白芜玉的手,语气温柔:“师妹,我们好久没回宗门了,要不趁这次寿辰,回去看看吧。”
白芜玉笑着,轻轻点头:“好,我也很想回去看看师尊他们。”
两人简单收拾行装,一路并肩,重回阔别已久的九玄涧宗。
山门依旧巍峨,草木却已添了几分岁月痕迹,往来宾客皆是宗门旧识与修仙同道,人声鼎沸,喜气满堂。
他们混迹其中,听见身旁几位修士低声交谈:
“听说如今的九玄涧宗是个女子在执掌事宜,这些年的安稳,全靠她一手打理。”
“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位温柔坚韧的姑娘,如今已是一宗之主了。”
“你们可别小瞧她,她当年可是赢了其他门派的掌门才坐稳这个位置,别看她是个女人,她的本事可大着呢。”
一语落下,雪寻舟与白芜玉相视一怔,眼底皆是恍然与暖意。
原来岁月流转,人事更迭,如今执掌九玄涧宗的,竟然是当年与他们在赤水河畔,一同历经生死劫难的大师姐。
大殿正中央,高台上的身影清瘦挺拔,一身宗主华服,气度沉稳温婉。
秋予织正被各宗宾客团团围住,道贺之声络绎不绝,水泄不通。
他们两人站在角落,远远望着,根本无法靠近。
便在这时,身旁几道闲谈直直地传入耳中。
一人长叹,语气满是惋惜:“当年那白芜玉姑娘十七岁便以身殉道,护三族安宁,她那一身仙术和妖力当真是可惜了,真是天妒英才,这般义举,本该万世铭记。”
另一人跟着点头:“是啊,她以命换太平,是真正的救世英雄。”
可立刻便有人冷笑反驳,语气刻薄:“英雄又如何?她终究是妖族,血脉低贱,配不上这般称颂,更受不起世人铭记。”
“若非她是妖,当年也不会与魔帝扯上干系,不过是赎罪罢了。”
一字一句,清晰落进白芜玉耳里,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颤。
世人赞她也好,贬她也罢,她所为的,从不是他们的一句铭记,而是她自己的心安。
她救过苍生,护过同伴,守过道义,便已足够。
雪寻舟立刻察觉到她的情绪,护在她腰间的掌心悄悄收紧。
白芜玉轻轻抬眼,对他浅浅一笑。
她抬手,缓缓拔下发髻间那颗温润莹白的闵踪珠。
此珠随她多年,是她此刻能拿出的最珍重的贺礼,她将珠子放入一旁无人注意的空礼盒。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望向雪寻舟,轻声道:“师兄,我们回去吧。”
雪寻舟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随后,他牵着她的手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九玄涧宗的山门之外。
风过林间,过往种种,皆已释然。
寿宴的喧嚣渐渐散去,秋予织褪去一身宗主华服的繁冗,只着一身素色浅衫,独自立在贺礼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着各宗名号的礼盒。
她的眉眼间是执掌宗门多年的沉稳,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孤寂。
当年一同在九玄涧宗里并肩的五人,如今只剩她一人守着这座空落落的宗门。
竹鸿仙尊归隐难以再问世,雪寻舟不知所踪,无蒂尘和凌弃长眠于赤水,白芜玉更是早已以身殉道,魂归天地。
她素来最怕孤单,可偏偏,命运把她推上了宗主之位,推上了这无人相伴的高处,日日与清冷与孤寂为伴。
她随手拿起一个不起眼的木盒,盒盖轻启,一颗莹白透亮的闵踪珠静静躺在锦缎之上。
秋予织的指尖猛地一颤,木盒险些从手中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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