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前,霍恂于村野举旗起义。两个月占据郡城,半载光景将靖州三郡悉数收入囊中。
靖州环山依险,易守难攻,然地瘠民贫,非长踞之地,更畏困守其中。上月,霍恂意欲东取相对殷实、军备又非强盛的源州。
然而朝廷遣军南下围剿,并调源州兵马助阵。霍恂率军正面迎敌,牵制大军,另派偏师绕道,乘虚袭取源州薄弱之地。
鏖战五昼夜,甲胄尽赤,终占上风,朝廷镇压军节节败退。天赐良机,霍恂改防守之策,顺势北上,夺城据守。待东面亦撕开裂口,则东、北皆可通兵,可大大缓解全军坐困之局。
孰料原本十拿九稳的东进军竟遭伏击,被围于狭谷之中,进退不得。更堪忧者,撤回靖州的几条山道,亦尽被提前截断。
有内鬼作祟,东进军面临全军覆没之险。
新城初附,民心未固,北军虽退,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无力分兵驰援。且纵使此时发兵,漫长山路,亦难以及时接应。敌暗我明,更恐敌军设伏,届时腹背受敌,大势将去。
帐中点烛达旦,众将面面相觑,无敢言者。
恰在此时,源州豪族乐禄化遣使来谒,愿借私兵助霍恂解困,惟求结秦晋之好,将其女嫁与霍恂为妻。
三日后,偏师得以解困。
霍恂提刀上马,一举歼灭北军残部,旌旗倒伏于泥血之中。军中士气如虹,一日内连克二城,最后勒兵扎营于青壁。
乐嫃便是在这时被送来的,十余骑私兵护着一辆青帷马车,自源州辗转而来,到青壁时已是黄昏。
二人于帐中仓促完婚,第二日晨光未彻,霍恂拨马回了靖州,处理偏师遭伏和内鬼一事。
这一去就是半月有余,青壁定了治所,乐嫃住进府宅。
是日,乐嫃至午后方知,霍恂昨夜已然返城,只去了军营巡防。
晚间,她嘱咐厨房好生备饭。然无人来报霍恂行踪,府中仆婢不多,且都是新进之人,皆不清楚霍恂具体去向。
一直等到天色尽黑,乐嫃独自用了膳。
孙嬷嬷不改持续半日的高兴之色,好容易盼得将军回青壁,正该把握良机,主动出击。她低声道:“老奴遣人去问一问?”
连他回青壁都是从街上百姓口中得知,霍恂没有派一人来告知她,她装作不知也无不可,且霍恂在军营,更不是她现在能让人去问的。
“今日罢了。”乐嫃吩咐她备水,也不管霍恂今夜是否回府,准备洗漱安寝。
孙嬷嬷静默两息,张口欲言,被乐嫃淡淡睨了一眼。
前些日霍恂不在,孙嬷嬷尚还安分,自从知道霍恂回来后,急切的小心思就开始活泛。
乐嫃道:“我不知你跟我过来,可还领了别的差事。”
孙嬷嬷讪讪一笑:“姑娘这话可真是冤煞老奴了,能有什么别的差事?临行前老爷和老夫人特地交代奴婢,要尽心竭力,助姑娘博得将军欢心,早日诞下麟儿。”
这话说了太多遍,唯恐她不记得一般,乐嫃声音压重了些:“那就出去。”
孙嬷嬷闭上嘴将剩余的话咽了回去,福身领命退下。
汤沐后,乐嫃回到卧房,卸了精心戴上的钗环,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如水的脸,眉目间没有丝毫因丈夫不归而生出的情绪。
一面之缘的丈夫,再迟些时候,怕是就要忘了长什么样了。
乐嫃通着头发,想着什么时候让人去问才算合适。
不多时,身后忽然有了动静。
先感觉到的不是脚步声,而是气息。
冷硬、凌厉的气息,带着秋夜里渗了霜的凉意,还有那似曾相识的味道,铁锈、皮革、淡淡的血腥味。
是新婚那夜,她在帐中闻了一整晚的味道。只是那时的血腥气更浓更重,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铜镜中现了半点身着甲胄的人影,乐嫃站起回身,视线晃过他冷冰冰的眼,又错开目光施上一礼。
“夫君回来了。”
她边想边说:“用过晚饭了吗?妾让人去备些吃食?”
低垂的目光里是双玄靴,再抬眼间,他的手臂伸展,手中夹着什么东西横在她眼前。
乐嫃定睛终于看清,那是封信。
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问话,反道:“乐禄化寄的信。”
他这样直呼礼法上岳丈的大名。
乐嫃没有惊讶,“多谢夫君。”伸出双手欲要接过时,他又先一步移远了信封,指腹按住封口边缘,作势要拆开。
信纸抽出,空荡荡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乐嫃喊:“夫君。”
霍恂眼也未抬:“不能看?”
虽这样问着,手里的动作却未有半分迟疑。
乐嫃静默一息,温声道:“我已嫁予夫君,一家人哪有什么不能看。父亲的信,十日前便有过一封,看与不看,信里写的左不过那些话。”
霍恂终于抬眸,睇了她一眼,“是吗。”
他并不客气,信纸展开,当着她的面将两页的信通篇扫过。
乐嫃静静等着,等到他的眼睛从信中移到她脸上。
他的语气带着嘲讽:“看来夫人在家中养尊处优,深得疼爱。离家不过几日,双亲屡次来信关心,是怕夫人在我这儿受苦?”
乐嫃一愣,她站在对面看不到字迹,不曾想这次会有母亲的来信。
她收了收想要探眼去看的冲动,微微垂首,声音和软:“夫君雄伟英姿,父亲是担心妾身愚钝,不能使夫君满意。”
她将姿态放得低,霍恂却一言不发,只将信纸随手撂回案上。
气氛微僵,乐嫃斟酌着,下一刻,冰凉的刀鞘抵住她的下巴,她不得不仰起脸来。
霍恂居高临下地逡巡审视。
螓首蛾眉,面如清玉琢成,下颌线条柔润分明,被他刀鞘抵着的那一处好似往下再用力些,就能使她折颈。
如乐禄化所说,他的女儿是个难得的美人。
他的力气不知轻重,冷硬的刀鞘收回,下颌已被咯出红痕。
霍恂的不待见过于明显。
这一点并不意外。霍恂父母早年被豪族欺压,含冤而死,因而霍恂仇恨入骨。靖州的豪强在霍恂刀下没有一个好下场,满门皆殁。
结姻并不是霍恂想要的选择,自见到他的第一面,乐嫃就越发坚定了猜测。
若非乐家大肆宣扬联姻之事,用道德舆论将他架绑,他也许会舍弃那支偏师,也断不会给予乐家任何眼色。待到日后占据源州,靖州豪族的下场就是乐家的前车之鉴。
当下借兵援救这一桩,将他架在了舆论与道义的台面上。但乐嫃心里明白,这种东西是有时效的,是经不起意外的。到那时,什么姻亲都不过是一纸空文,他的刀落下来,恐怕不会因为这婚姻有半分迟疑。
下颌处的疼痛在消散,乐嫃强打精神,她没有去看那封信,转移了话头,尽职尽责地和声问他:“夫君可要卸甲?”
霍恂看了她一眼。
烛火在她眼底映出微弱的光。
胸甲、肩甲一件件卸下,比她想象得要沉,坠得她身子一晃,险些没有拿稳。
霍恂视若无睹,纹丝不动,任她在身前忙活。
乐嫃并不认为一定要圆房,她已做好被霍恂冷眼相待,与他疏离相处的准备,甚至没有想过会睡在一张床上。
因而当霍恂挟着一身浴后的潮热湿气,命她上前侍奉时,乐嫃心有惊异。
接着就见他拿出一个四方盒,他的话里带着轻慢的嘲弄戏耍:“夫人打算怎么使我满意?”
这盒子她才见过,霍恂洗澡时孙嬷嬷拿过来的,里面是些册子、香薰等物什,被乐嫃打发走了,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手中。
乐嫃看清了他脸上那故意要她难堪的倨傲神色,她彻底冷静下来。
烛火下,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肉,每一寸肌理都像是被战火反复锻打过的铁,精瘦而坚硬。上面密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胸前一道新伤尤为触目,横亘而过,尚未完全愈合。
但他实在太过冷硬,横冲直撞,让她有些无从支撑。
手臂上虬结的肌肉,触手都是硬的,她无奈搂住他的脖颈,寻着他的唇吻上去,在他唇边低声请求。
黑夜之中,霍恂浑身一僵,猛地翻压欺上,扣住她的双臂,乐嫃后悔不及。
第二日。
孙嬷嬷伺候她更衣,小心翼翼地将那身青紫的印子遮了去,原先的惴惴消去了,面上难掩喜色,心想果然不过还是男人,笑道:“夫人辛苦了,总算是圆了房,待不久再生个孩子就更稳妥了。”
乐嫃充耳不闻:“昨夜怎么回事?”
孙嬷嬷脸有点臊,“将军回来了,自然是要圆房的。奴婢知道您脸皮薄,不想用,但这事耽误不得,所以想着点个香制蜡烛,增一增兴致。”
彼时她还心觉自己高明,见着霍恂一身盔甲就回来了,先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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