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言土匪惧怕清剿,遂与陈旺暗通款曲,压制偏师东进。一切都正正好,最后欲押活口问话之际,乐禄化报称其人于山上畏罪自缢。
事情巧得如此惊人,霍恂早觉蹊跷,而今真相大白。
初知时,怒意自胸中骤起,切齿的滋味于齿间碾磨。乐禄化自编自演这一场大戏,将他作稚子愚弄,摆他一道,竟还欲挟恩,借势攀附,求他庇荫周全。
此等屈辱,如鲠在喉,如火灼心。
他们乐家,把他霍恂当做什么了?
而乐嫃就是他被戏耍的投射,一个可有可无之人,纵然偶有出人意表之处,但这不足以成为留下她的必要理由。
死了,不足为惜,不痛不痒,更可借此一刀清了那屈辱的余烬。
这般之下,长剑直抵眉睫。寒光在她瞳仁里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面容泛白,可神色未避未躲。
曾经说过怕死的人,在他的剑刃之下,从没有表现过该有的慌张和乞命之态,倒叫握剑的人心里生出几分不痛快来。
恰此时,就在对峙的几息间,陈旺忽从地上窜起,双目赤红,嘶声怒吼:“我杀了她!”
恨意尽泄,他扑上去时整个人都带着一种不要命的狠劲,被缚的双臂在身前挣得青筋暴起。
他爹娘在乐禄化手下佃田为生,苛税盘剥,层层克扣,艰难求生,终至困顿而死,怎不算因乐家而亡?活着时被榨干骨髓,死后竟还不得安宁,被翻出来当作诱饵,乐禄化堪为丧尽天良,得而诛之!
陈旺势如疯虎,直朝乐嫃扑去。
霍恂目光一沉,飞起一脚,踹翻了他。
陈旺喘着粗气翻倒在地,却仍奋力昂起头颅,双目大睁,吼道:“杀了她!她何以嫁给将军!杀了她,起兵攻打源州,我愿以死效劳!战死沙场!”
他早就将后路想好了,相识十多年,霍恂知晓他的执念,偏师东进一次失利,换回他亲人的下落,待他寻回家人,他必以性命替霍恂夺下城池,将功折罪,以赎前愆。
他以为自己想得清清楚楚,然而事情走到这一步,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我可以死。”
乐嫃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重,却异常清晰。
她望着霍恂,一字一字道:“但我想要一个解释的机会。”
陈旺被带走了,室内的空气不仅没有因此有半分松动,反而像被人又拧紧了一圈,气压低沉得难以呼吸。
“我是知道。出嫁之前,乐禄化告诉了我,要我认清局面,又用我母亲和焕儿的性命要挟,逼我为他所用。”
她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该了结的旧账:“在此之前,我不知情。”
霍恂不为所动,即便如此,但又如何?
这一刻,乐嫃格外冷静,她开始往上捋衣袖,每一寸皮肉的暴露都像是一种自我剥解。
小臂上狰狞的伤痕乍现。
“这伤,是他命人划的。”她的声音保持平稳,仿若她是个旁观者:“他沉迷长生丹药,不知从哪里听来换血可延年益寿,每十五日便召我回府,换血一次。”
几句话说完了过去所经。手臂上的旧疤仿佛还在隐隐作痛,恍惚间她好像闻到了浓烈的血味,铁锈一般,胃里翻搅出不舒服。
她稍顿了一下,才将那股不适压下去,声音愈发清晰:“我母亲被他强迫,折断了腿,我们受尽乐家上下百般侮辱磋磨。乐家作恶多端,桩桩件件,一笔一笔,我都刻在骨子里。”
她说到这里,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我对乐家之恨,至死不休。”
她望进霍恂的眼睛,目光清凌凌的,是磐石般的坚毅,千钧重量:“我愿助将军拿下源州,铲除乐家。”
霍恂面上分毫未动,他看着她,淡淡道:“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乐嫃没有回避他的审视,她早已措辞了无数遍,想象了无数遍:“乐禄化在乐家地下修有数条暗道,甚少人知,本是为逃生所备。我因换血秘要偶然得知,后暗自探查并悉知,愿将暗道布局绘图奉上,以表诚心。”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不像话,不卑不亢,不哀不乞。
“我愿听从将军一切安排,为质、为饵、为刃、赴死,悉听尊便。”
她说到“赴死”二字时,眼睛连眨都未眨一下,仿佛那不过是诸多选择中最不值一提的一项。
霍恂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末了,她声音终于微微一低:“只愿,将军能保我母亲和幼弟一命。二人无辜,不该为乐家陪葬。”
任何人对上这样一双眼睛,大约都不会怀疑她所言的真实性。干干净净的,坦荡得似乎允许你望进最深处去。
霍恂沉默。
乐嫃忽而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力道极轻,像怕一用力他就会抽身而去。
“我学会了,”她说,“后山的图已近完成。我可以自此禁足,不出金玉院半步。”
她近乎自我献祭:“我是,有点价值的吧?”
霍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袖口的手,左手臂的衣袖开始下滑,慢慢遮住了伤痕。
室中复又沉寂。
他抽回了袖子。
乐嫃回到了金玉院,他没有给出他的答复,但也暂时留下了她的性命。
金玉院的看守增多了,里面只有乐嫃一个人。
她完成了后山的绘图,对着窗台举起,阳光从纸背透过来,将那些细密的墨线映得清楚分明。
后山的每一条路都刻在她的脑海中,她没想过还能接触到军事舆图。
世事难料,天意弄人。
乐嫃苦笑。
她将那幅图交给了门外守卫,请他移交霍恂。
她又绘制了暗道的布局图。在没有偏师内鬼之前,她曾想待霍恂攻打过来,她就带着布局图,助霍恂追捕乐禄化,但她没有把握能够令霍恂因此放她们一马。
时也运也,事已至此,她等待着霍恂的决定。
如果难逃一死,待她死讯传出,乐禄化绝不会坐得住,她与母亲已经交代好,这密道亦能用得。
只是后面将会如何……她不想去想最坏的结果。
乐嫃遮住脸,还是觉得不甘心。
又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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