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大风伴着暴雪呼啸,十月便会飞起老白毛。
这都冬月了,爷们撒尿不待落地便冻成冰撅子。幽云二州城内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一个是粮食短缺,军中从每日两顿泡馍减为一顿稀粥,还稀得照人影,偶尔能捞到几片枯黄菜叶。
另一个是被辽国老毛子截了粮道后,冬衣卡在半途。有些士卒们身上只裹了一层夹棉衣。
王逸的几件狐裘都硬送给了伤病的士卒,自己只剩一羊坎肩御寒。狄青也搜罗了家中,就连单衣也送了士卒,脚上至今穿的仍是单靴。
日落时分,大地苍茫。
王逸站在城墙上,冷眼望着北面那片辽军营地。
辽人没有进攻,只把幽州城围得跟铁桶一样滴水不漏。也是吃一堑,长一智,营地比先前更加齐整,巡察骑兵络绎不绝,逶迤的火把在夜里动辄排出几条平行线。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王逸站了半晌,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靴底踩在冷硬夯土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狄青在大营中等他,营中掌着灯。
案上摊着一张舆图,上面画着几道箭头,箭头旁边都注有小字,墨迹或浓或淡,有反复擦拭的痕迹。
“北面不能走,”狄青说着,把舆图转了个方向,“辽人巡逻比之前密了三倍。东面是山,骑兵过不去。西面有一条小路,但只能容轻骑通过,粮草锱重过不去。如果要走,只能放弃城里的百姓,带骑兵突围,可我们决不可能弃城!”
“老将军,有没有火攻的可能性?或者等个老白毛天气,我带兵去抢粮?”王逸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诸葛亮的木牛烧山故事来。
“火攻可以考虑,抢粮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为之。”狄青叹息道。如今敌军戒备森严,偷袭不可能了,硬拼伤亡太大。
王逸回到节度使官署时,门廊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的炊饼还冒着热气,还有一味道鲜美的菌子鸡子汤。
篮沿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狄苓儿的笔迹:“将军,新做的,趁热吃。”
王逸皱眉,瞥了竹篮一眼,绕过它推门进了屋。
这段时间那只篮子不断出现。要么是一碟腌菜,要么是一碗热粥,甚至仅有一把野香葱,用油纸包着的,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松根嗫嚅道:“将军,狄大姑娘又送吃食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让她以后不要往这送!”王逸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当下粮食如此紧张,狄家并没多少特供。再一个,他又焉能不知狄苓儿的那些小女儿心思。
他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纵使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他若动了二心,他的洛王殿下,还不得一鞭将他卷到南山头?
“你把它端下去,跟人分食吧。”王逸在案前落座,压了压火气道。
若是还回去,打的是狄青将军的脸。
松根弯腰提了竹篮,低头急急而去。
唉,蒸饼和汤虽然凉透了,可狄姑娘的心热乎着呢。可再热乎你也不能趁人之危啊,将军和夫人正闹矛盾呢。
倒是便宜他和一众兄弟了。将军的六个护卫,从逸一排起,一直排到逸六。逸六年纪最小,也最好吃:“松根哥,你说,若是多几个狄苓儿,咱兄弟是不是日日跟着打秋风?”
松根喝道:“小六,好吃食也阻不住你那张嘴?!”
将军虽然一直跟苏娘子执气,却也畏娘子如虎。一个狄苓儿都让他头痛,若多几个还要不要将军活了?
幽州的夜越来越长,轩窗外起了风,把城墙上那面旧旗吹得猎猎作响。
王逸起身离案,推开那扇朝北的窗牖,夜风涌进来,带着远处辽军营地的焚过的牛粪干草味。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银哨,握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着。
给十三郎的八百里加急,想必早就到了京师,十三郎会派她领兵驰援吗?会的!没有谁比她更合适,更足智多谋。
只要她一到,这个死局必破!
一念及此,王逸兴奋起来,算日子她也该到半途了。辽军围着音信不通,唤海东青来问她一声才是。
他真的有点迫不及待想见她了。她离开后的这大半年,他真是度日如年,夜夜枕着相恋时的卿卿我我、新婚时的蜜里调油,方能把孤单寂静的夜熬到天明。
哨身已经被手心焐热了,他激动地把银哨凑到唇边,冲着轩窗外使劲吹了一声。
哨声穿过夜风,穿过幽州城灰暗的屋脊,飞到半空中,却被沉沉夜色湮没了。
没有回应,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的手颤了颤,等了片刻,又吹了一声。第二声比第一声更短促,还是全无动静。
海东青也许身在千里之外。
她弃他而去就罢了,青哥儿居然也不理他了。
他握着那只银哨杵在轩窗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冷风,直到把肠肚都冷透了,才把酸涩的热泪逼回。
松根提着灯笼进来时,看见那个伟岸的背影一动不动,便知将军又想念夫人了。
……
汴京城。
这日一早,梁府门前车马华轿络绎不绝,一众华衣盛服的男女立在朱门前说说笑笑。
京圈就那么大,三姑六婆地扯着亲戚关系,谁都认识谁,见了面自然一番寒喧。
梁适站在门前迎客,不时抱拳唤着老兄老弟。姜琼珠翠满头,着酱色褙子,皮笑肉不笑地陪在身旁。
梁如意翘首而望,给洛王的请柬是兄长亲自写的,她亲自安排人送的。那夜在书院,他就说来讨盏喜酒喝,洛王素来一言九鼎,自是会来。
銮铃叮当,当那辆祥云纹饰里镶嵌着金银丝,华贵无比的王青盖车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眼底的笑意再也掩不住了。
所有视线都汇集到这辆华车上。这是哪位王爷来了?一般王爷的轩车不过挂四个銮铃,这辆居然挂了六个?
要知道官家的辂车和金根车也不过挂八个銮铃?
这是哪位王爷凌驾于众王之上?
苏络头戴青色幞头,身穿紫色团蟒常服,束着嵌玉犀带,腰间挂着紫金鱼袋。
踩蹬缓缓下车,她明眸一扬,整个人群都静了一息,接着便是一片惊呼声。
“苏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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