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七刚从台上下来，回到戏房，正动手卸去一身繁重行头。刘泉快步走上前，开口通传：“游府大公子过来了，特意登门致歉，人在楼上雅间等候。”
话音未落，陈顺恰好掀帘走入戏房，紧跟着禀报道：“凤七姑娘，楼上雅间，侯爷吩咐，等你闲下来后过去一趟。”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一时静默。凤七心底暗自轻叹：台上唱戏不得清闲，下台之后琐事更是一桩接着一桩，半点不得喘息。
她迅速换好一身常服，稍作整理，先往沈渊所在的雅间走去。推门入内，她微微屈膝先行告罪：“侯爷恕罪，奴婢眼下尚有琐事需要处置，可否容我稍后再来拜见？”
沈渊神色温和，并无半分不悦，从容颔首应下。立在一旁的齐风暗自腹诽：今日侯爷怎的这么好脾气？
他心底念头才刚转过，沈渊已然看穿，斜睨他一眼：“你到门外候着。”
齐风不敢多言，应声退出门外。
屋中只剩沈渊一人，他端起茶盏慢慢品茗，刚呷两口，隔壁雅间便隐隐传来凤七说话的声响。
隔壁屋内，凤七温声开口：“不过一场无心之失，二位不必特意登门赔罪。”
福生连忙客气拱手笑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我家公子……”他伸手想去拉游知恒上前行礼，谁知一伸手，拉了个空。
福生心头一紧，慌忙回头看去。只见游知恒一瞬不瞬直勾勾望着凤七，眼眶泛红，声音带哽咽：“你真的是我阿娘。”
凤七想起先前刘泉提过游知恒神志不全，心中微动。她端起一盘枣泥酥缓步上前，神色从容平和：“我不是你的阿娘，我名叫凤七。”说着拿起一块糕点递过去，“你尝尝这个枣泥酥，味道很好。”
游知恒抬手推开。糕点脱手坠落在地，碎屑四散。他情绪激动，上前一把攥住凤七的衣袖，急切追问：“你当真不是阿娘？”
凤七轻轻安抚他手背，想起儿时哄弟弟的法子，耐着性子舒缓他紧绷的情绪：“我们先坐下说好不好？”
等游知恒稍稍安定，她转头看向福生，疑惑发问：“敢问小哥，你家公子为何总将我认作他阿娘？论年岁，我比他还要小上许多，绝不可能是。”
福生轻叹一声，低声解释：“姑娘样貌，与我家公子的生母游大夫人极为相像。大夫人早已病故，公子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府里有人时常同他说，夫人走了，不要他了。长久下来，他心底一直念着。”
听闻缘由，凤七心头泛起一阵酸涩，沉吟片刻开口：“往后每日午、晚两餐前后，若是你家公子想来，随时可以过来。我平日都在凤鸣楼，若是你们不嫌弃，尽管带他来找我。”
福生瞧得出凤七心地仁善，当即感激点头。他悄悄打量凤七的眉眼，莫名觉得她与自家公子轮廓竟有几分相似，心底掠过一丝疑虑。可转念又宽慰自己，世间之人千千万，容貌相近本就寻常。他自小陪着游知恒长大，外出时尚且有人误会他们是亲兄弟，这般想来便也不再深究，转头劝道：“公子，咱们该回府了。”
游知恒拉着凤七胳膊执拗地摇着头不肯动身。
福生软声劝说：“公子，再不回府，老爷就要忧心了。”
凤七见状，也柔声配合，像哄孩童一般温声道：“知恒哥哥先回府，往后有空尽管再来，我一直在此处。今日仓促，下次你来，我给你准备好吃的，好不好？”
游知恒最吃这温和安抚，当即展露笑颜，爽快起身：“一言为定！凤七妹妹再见，下次我也带礼物来看你。”
她起身相送二人走出雅间，一路送至楼下大门。临上马车前，游知恒依旧不停念叨道别，踩上车厢后还探出半个身子，不停挥手，直到凤七的身影再也望不见，才乖乖坐回车内。
马车上，福生低声嘱咐：“公子回府之后只需说凤七姑娘收下赔礼便可，其余的话不必多提。”
游知恒用力拍着胸脯，一本正经应道：“放心吧。”
凤七目送马车远去，不敢耽搁，快步折返奔上二楼。再次踏入沈渊的雅间时，气息还有些微喘。她以为沈渊寻她是有要紧事，躬身问道：“侯爷找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沈渊没有立刻答话，抬手将桌上大雁图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幅画，觉得如何？”
凤七接过画卷徐徐展开，凝神细看，眉头眼见的越皱越紧。
沈渊瞧在眼里，心底掠过一丝狐疑：“你不喜欢？”
凤七心里清楚笔触优劣，可对面是身份尊贵的定远侯，怎敢直言。她立刻扬起笑意，嘴甜地夸赞：“画的极好！奴婢虽不通丹青，可画上生物体态肥美鲜活，栩栩如生，看着格外讨人喜欢。”
她实在找不出好词来形容画上的那个四不像的东西了。
这番恰到好处的恭维任谁听了都舒心，沈渊自然也不例外，唇角微扬。
他伸手指向一旁的竹篮，示意凤七落座：“过来尝尝这个。”
说着，将篮中备好的霜柿与蜜渍凫茈一一摆上桌。
凤七在沈渊面前一直谨守尊卑礼法，一时踌躇不敢上前。可沈渊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她无法推脱，只得硬着头皮依言坐下。
刚一落座，蜜渍凫茈清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凤七稍稍放松心绪，抬眼望向沈渊。
沈渊看破她些许拘谨，浅笑道：“只管吃，专程带给你的。”
闻言凤七没有立刻吃，而是拿起干净小勺，分出一部分盛入盘中，推到沈渊面前：“侯爷也一同尝尝。”
蜜渍凫茈送入口中，脆嫩爽口，清甜汁水在舌尖散开，蜜浆甜而不腻，滋味绝妙。
凤七小口品尝，脸颊微微鼓起，忍不住低声呢喃：“真好，太幸福了。”
口腹之欲向来最容易满足人心。沈渊静静望着她一脸餍足的模样，只觉得区区一份零嘴，竟能叫她欢喜至此，不由开口打趣：“不过一份吃食，便能让你觉得这般幸福？”
“人心贵在知足常乐。对奴婢而言，能尝到侯爷送来的吃食，滋味又这般美妙，已是莫大的幸事。”她继而轻声道：“奴婢没有远大抱负，能力也有限。这辈子能够尝到侯爷赠予的美食，已然足矣。”
话语听似夸张，却句句真诚，沈渊听着格外受用。
“若是想吃，往后空闲，可前往侯府。”
凤七轻轻摇头，婉言推辞：“侯府门禁森严，奴婢出身低微，若是被旁人看见，难免传出闲话，平白给侯爷招来是非。”
沈渊腹诽：这是刻意与我拉开距离？
他想起方才隔壁的动静，顺势问道：“方才隔壁是游府大公子游知恒？”
“嗯嗯。”凤七应声，“昨日庙会途中偶遇，他一时不慎将我撞倒落水，今日特地来赔罪。”话说到这里，她生出好奇，“侯爷可曾见过游府大夫人？知恒公子说，我生得和他母亲十分相像。”
话音落下的刹那，沈渊心神猛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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