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
街边铺子陆续掌了灯。
香满楼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楼下丝竹声不断,酒客的说笑声混在一起,一阵高过一阵。
二楼雅间里,桌上的菜已经动了大半。
赵有成坐在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班老大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阿斌立在他身后。
赵有成放下酒壶,道:
“宋大人的意思,人得交出来。”
班老大没有抬头。
“谁?”
“老马。”
班老大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有成看着他。
“等刘大人回来,案子怎么结,是县里的事。你只管把人交出来。”
班老大没有应声,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菜。
赵有成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
“这事压是压不下去了,今天的阵势你也见到了。秀才那里肯定得给个交代的。”
说着给班老大斟了一杯酒。
听到这里,班老大才放下筷子朝身后问:
“阿斌。”
“爷。”
“老马在哪儿?”
阿斌道:
“我让他去西乡了。”
对面赵有成皱了皱眉。
“西乡?”
他看向班老大。
“你们在西乡也有这个营生?”
班老大没说话,只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赵有成脸色沉下来。
“我说班木匠,你他娘的非要干这腌臜营生?”
班老大放下酒盏,挑着眉定定看着赵有成。
“哼,不干?”他轻笑一声,“西乡方圆几十里,有多少靠这玩意儿吊着一口气的?”
“这东西要是没了,他们还能乖乖待在西乡?”
说着,用酒杯轻碰了下赵有成的酒杯。
“相信我,你不会想见到他们的。他们从你身边走过都会有股味……”
看着赵有成疑惑的眼神。
他哂然一笑:“鬼味儿。”
随后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赵有成看着眼前的班老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楼下的丝竹声隔着楼板隐隐传上来。
赵有成盯着那杯酒看了好一会儿。
最终还是伸手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重重放下酒杯,他声音闷闷的:
“行,你的事我可以当不知道,不过老马你得交出来。”
这一次班老大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伙计声音响起:
“先生,您找谁?那是雅间——”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推开。
贺道生冲进来,看见赵有成,便快步上前。
“有成。”
赵有成愣了一下。
“贺兄?”
贺道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有成,我们要出城去找玉儿,光县学这些人不够。把你的人也派出去。”
赵有成被他抓得往前一倾。
“你先松手,贺兄。别急,有话慢慢说。”
他费力的挣出手。
“来来来,你先坐下,正好我也有事和你说。”
旋即吩咐伙计添热茶。
贺道生被他按在座位上。
“玉儿的尸骨,无论如何也要找回来。”
他的声音发紧。
赵有成脸色一僵。
“贺兄,我知道你心里急。人我一早就派出去了。你听我的,来,喝杯茶。”
“那个屠夫的去向我们查到了,放心,很快会拿到他的。”
听到这里,贺道生攥紧了拳,咬着牙问他:“这人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贺兄,追查人犯的事情就让县衙来吧,你安心等待便是。”
雅间里短暂安静片刻,班老大忽然开口发问。
“你就这一个儿子?”
赵有成见问话的人是班老大,皱了皱眉。
随即介绍道。
“贺兄别介意,他是个粗人,我朋友班爷。”
贺道生点点头。
“无妨。是我叨扰了。”
随即起身对着赵有成深深一揖。
“玉儿的事就拜托了。”
说完告辞离去。
门重新合上。
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有成坐回去,端起酒壶。
“来,喝酒。”
班老大没有动,他看着已经关上的房门。
许久,他又问: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
赵有成斟酒的手停了一下。
“嗯。前些年媳妇也没了,就剩这么一个。”
班老大没有说话。
他低下眼,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朝身后道:
“阿斌。”
“爷。”
“叫人去找找。”
阿斌一时没反应过来。
“找什么?”
班老大抬起酒盏。
“那孩子。”
阿斌怔了一下。
赵有成也抬眼看他。
班老大没有看任何人。
“尸首也好,骨头也好。找着了,给他送回去。”
阿斌点头。
“是。”
转身出了门。
赵有成盯着班老大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发起善心来了。”
班老大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
赵有成嗤了一声,也没再问。
楼下丝竹声又响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另一边,宋存业也刚出了后衙,准备上轿去往宋世瞻府邸。
陈顺已经迎了上来。
“大人,赵夫人那边的事,问出来了。”
宋存业脚步停住。
“哦?”
陈顺凑近些,低低说了几句。
宋存业听着眼睛微微眯起,嘴里一声轻斥:“这个蠢妇!”
说完就钻进了轿子。轿夫正要起轿,被宋存业叫停。
撩开轿帘招招手,陈顺连忙躬身上前。
宋存业对他低声交代了一番,陈顺领命而去。
起轿,重新朝宋府行去。轿中,宋存业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只听他自语:“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找了个蠢妇,家门不幸啊。”
宋府的客人刚刚散尽。
宋世瞻回到厅中,揉着太阳穴,正吩咐下人送热巾上来,门房便匆匆进来。
“老爷。”
“三房二爷来了。”
宋世瞻接过下人递来的布巾,嘴里应着:
“请。”
宋存业进门时,一眼便看见灯火通明的前厅。
石阶上,宋世瞻一身亚麻色细棉道袍,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来了?这里正乱着,随我去书房。”
两人一同进了内厅。
下人已将茶盏撤去,桌上只剩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卯时,城南会合。
宋存业拿了起来。
宋世瞻见了,道:
“哦,这是方才几个学生留下的。他们打算先在城里查绑走玉儿的人贩子。”
宋存业点点头,将纸放回桌上。
两人去往后面的书房。
吩咐了下人送茶,书桌旁的宋世瞻,转头对宋存业做了个请的手势:“族兄,手谈一局如何?”
只见桌上的棋盘已经有些年头,四角磨得温润,棋盒一黑一白,搁在两旁。
宋存业看了他一眼。
“族弟有兴,我自然奉陪。”
棋子落在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宋存业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秉礼也来了?”
宋世瞻正捻着一枚黑子,闻言抬了抬眼。
“没来。府学临时有事,下午便往府城去了。”
宋存业点点头,手里的白子随之落下。
宋世瞻看着眼前的棋局,缓缓说道:“族兄,今日的事到底与你何干系?”
他抬眼,嘴角温润勾起。
“公堂之上闹得天翻地覆,菜人市一事一旦捅到府城,绝非处置几个市井匪类便能了结。”
棋子在指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此间并无外人。不必拿官场虚话来搪塞我。你实话告诉我,此事,你卷进去多深。”
一室默然。
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动案头书页轻轻掀动。
宋存业端起茶盏,手指落在茶盖上轻轻敲着,许久,抬眸直视着宋世瞻的眼睛。
“族弟,日日雅集诗会,怕是不知宜州现下,早已到了苟延残喘的绝境吧?”
“三饷叠压,年复一年。田地荒芜,民户逃散。县中早已被层层赋税掏空殆尽。我做了二十年的主簿,比谁都想守圣贤道理,可道理填不饱肚子,为了这个城,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听到此处,宋世瞻脸色凝重,手中黑子“啪”落回盒中。
“族兄此言,此事还真与你脱不开干系?”
“所以族兄是在告诉我——”
“你是在替宜州藏污,亦是在替宜州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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