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缓缓漫过山口。
三人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蜿蜒的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阿喜快步跑到前面,扶着一棵枯树,踮着脚朝远处望去。
一条宽阔的官道横在原野上,笔直地通向远方。
刚出山口,人还不少。
有背着包袱进山的,有拖家带口往外逃的,也有挑着担子的商贩,夹杂在流民中缓缓前行。
人人面色憔悴,脚步沉重。
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夹杂着孩子细弱的哭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云娘望着远处,回头叫了一声。
“阿山。”
“嗯。”
“前面……就是宜州了吗?”
“嗯,就是宜州。”
阿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颔首回道。
云娘没再说话。
早听闻过宜州。
以为到了这里,能看到传闻中那沃土阡陌。
可此时她心里的期待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放眼望去,大片田地板结裂开。
远处的村庄静悄悄伏在旷野间,不见一缕炊烟。
早已经没了生气。
云娘轻轻叹了口气。
“原先总听人说,宜州富饶。”
“我还以为……至少还能看见几分活气。”
阿山沉默片刻,低声道:
“青州旱了一年多。”
“这里,已经三年了。”
“恐怕,比我们想的还难。”
云娘抿抿干裂的嘴。
“先去集市吧。”
“买点盐。”
“再看看有没有粮食。”
阿山点点头。
“好。”
三人顺着官道继续往前。
越往宜州走,人越少。
官道旁,三三两两坐着歇脚的人。
有人抱着膝盖发呆。
有人闭着眼靠在树下晒太阳。
也没人说话。
行走间,阿山远远望见路旁树下似有一人,便寻了过去。
只见一位老人靠着树坐着,肚子鼓鼓地挺着,两条腿却瘦得像两根柴火。
那双眼睛浮肿浑浊,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阿山拱了拱手。
“老人家。”
“请问这附近可有集市?”
老人抬起手,慢慢朝前方指了指。
“有。”
“顺着前头那条岔路进去。”
阿山道了声谢,正准备离开。
老人忽然又问了一句。
“你们……是外地来的?”
“青州。”
老人无力的点点头,苦笑了一声。
“青州也旱了?”
“旱。”
老人望着远处空荡荡的村子,半晌才开口。
“我们这儿,三年了。”
“年轻人早走光了。”
“就剩我们几个老家伙,守着屋子,守着祖坟。”
他说着笑了笑。
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走不动了。”
“就在这儿吧。”
“活一天……算一天。”
说完,他闭上眼,不再开口。
阿山拱了拱手,带着云娘和阿喜继续朝前走去。
老人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声的喃喃:
“活一天……算一天吧。”
三人沿着老人指的方向,离开官道,走上通往集市的土路。
路两边是一片稀疏的树林。
阿山一边走一边朝林子里望。
瞧了半天,也没见着几只鸟。
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
林子里忽然扑棱一声。
一只灰雀受惊飞了起来。
阿山眼神一凝,几步抢上前,抬手便从肩后取下长弓。
“嗖——”
羽箭破空而出。
那只灰雀才飞出去不过丈余,便一头栽了下来。
这时从树林里蹿出只大黄狗,一口叼起灰雀,撒腿就跑。
“哎!”
阿喜惊呼一声,拔腿便追了上去。那黄狗在林间东钻西窜,阿喜追得气喘吁吁,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站住!”
“把鸟还我!”
黄狗回头瞧了他一眼,转眼便一溜烟钻出了树林。
阿喜紧跟着冲了出去。
眼前骤然一亮。
远近裂开的黄土山坡一直铺向天边,偏偏山坳底下卧着一座大村。一条土路直通村口,沿着村道摆开的墟市隐约望不到头。隔着老远,喧闹的人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黄狗一路跑到村口,一转头,便颠儿颠儿地朝一个小姑娘奔去。
那姑娘约莫七八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粗布小褂,下身是一条半旧的粗布裙子,头上梳着两个小小的发髻。见黄狗跑来,她一下蹲下身,把它搂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阿黄。”
“你又跑哪儿去了?”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黄狗嘴里还叼着一只山雀。
“呀。”
“又叼东西回来啦。”
她伸出手。
黄狗乖乖张开嘴,把山雀放到她掌心。
阿喜这时也追到了跟前,弯着腰直喘气。
“那……那是我们的。”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阿喜,眨了眨眼。
“你的?”
阿喜连忙点头。
“是阿山叔射下来的。”
“一下就被阿黄叼跑了。”
小姑娘低头看看黄狗,又看看手里的山雀,忍不住笑了。
“阿黄。”
“你怎么总抢人家的东西。”
说着,便把山雀递了过去。
阿喜小心接过山雀,轻轻托在掌心。
山雀翅膀微微动了动。
“它还活着。”
小姑娘也蹲了下来,两颗小脑袋凑到一起。
“真好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山雀背上的羽毛。
“阿山叔是谁呀?”
阿喜回头朝树林那边望去。
“就是他。”
“他可会打鸟了。”
小姑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正好看见阿山和云娘一前一后,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两人看两小孩和一只狗,本以为阿喜闯了祸。
一抬头,却都不由停住了脚步。
挑着担子、背着竹篓的乡人来来往往。几个面黄肌瘦的老妇站在树下说着闲话,不时笑上两声。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村口慢悠悠走出来,拖长了嗓子吆喝:
“针——线——铜针——”
前头或许正是墟市的缘故,虽不像太平年间那般人声鼎沸,却也熙熙攘攘。
云娘站在那里,望了许久。
一路走来,除了荒芜,就是仓皇流民。
她已经很久没见这样的日子了。
这时,村里传来一声妇人的呼喊。
“大丫——”
小姑娘唰的站起身。
“娘!”
一名三十来岁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衣袖挽到手肘,腰间还系着围裙,像是正做到一半的活计,听见孩子跑远了,赶紧寻了出来。
她先瞪了大丫一眼。
“一转身你就跑村口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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