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二更天。
赵府书房里的灯火一直亮着。
赵有成背着手在屋内来回疾步走着,官靴踩在厚重的砖地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嗒嗒”声。桌上的香炉早已燃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灼。
自贺家玉儿出事之后,昭儿还受了惊吓身子时好时坏,赵家早已不许孩子独自往返蒙学,每日都派府里的老仆接送。
可今日下学时,老仆去蒙学门口等候,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跑进去找先生一问,才得知昭儿一早便离开了。
老仆慌忙跑回府报信。赵有成起初还未多想——这几日徐祭酒回乡,对昭儿赞誉有加,赵有成以为孩子是一时兴起,自己跑去徐家祖宅探望了。
他硬着头皮,亲自备了厚礼登门去问,可徐府的管家却客客气气地告诉他,小公子今日根本没来过。
那一瞬间,赵有成脊背上的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衙役、捕快、家丁,能派出去的人手全部撒了出去,很快将宜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吱呀——”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捕头班头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擦着满头的冷汗,战战兢兢道:“头儿……城东、城南都搜遍了,连废井和破庙都找了……没、没有小公子的影踪啊!”
赵有成几步上前抓住班头衣襟。
“城南那帮人问了没?会不会又是那些畜生拐错了人?!
班头忙摆手:“不敢!头儿,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到您头上啊!”
“混账!一群废物!”
赵有成一巴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乒乓作响:“宜州城就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人,还能凭空蒸发了不成?!再去找!把所有水陆卡口都给我封死!”
班头吓得缩了缩脖子,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赵有成脱力般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脑子里一片乱麻。
隔壁后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夫人由贴身丫鬟扶着,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
“官人!怎么样了?找到了没有?找到昭儿没有啊?!”赵夫人一抓住赵有成的袖子,眼泪便汹涌而出。
赵有成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咬牙道:“没找到!这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赵夫人死死抠着帕子,嘴唇哆嗦着,好几次张开嘴,却又咽了回去。
“官人……你……”赵夫人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厉害,“你有没有去问问……去问问那个……”
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赵有成眉头剧烈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妻子的异样。
他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赵夫人的肩膀,眼神阴沉得可怕:“问谁?你想让我去问谁?!你吞吞吐吐的到底想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赵夫人慌忙摇头,哭着想要抽身退缩。
一旁的贴身丫鬟看着自家夫人这般模样,又想到失踪的小少爷,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摇着赵夫人的腿,祈求着:
“夫人!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再瞒着老爷了!小少爷要是出了事,咱们全家都活不成啊!”
赵有成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冷笑了起来:“呵,这个家还有我不知道的事了?你行啊,背着我干什么了?说!”
赵夫人望着丈夫阴狠的模样,手脚一软瘫坐在地上,掩面大哭起来。
那日。
昭儿浑身是泥、脸色惨白地从后门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像发了疯一样扑进赵夫人怀里,尖声哭喊着:“娘!快去救玉儿!快叫爹去救玉儿!城南有坏人抓走了玉儿啊!!”
昭儿哭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断断续续地告诉母亲,因为自己闹着去找将军草,连累玉儿被拐子抓走了,是玉儿救了他,叫他快回来叫人。他这才一路哭着逃回了家。
赵夫人在听到“拐子”两个字时,吓得魂飞魄散,等不及叫人便立刻站起身,准备去外院通知赵有成,派捕快去救人。
她跨出厅堂门槛,沿着走廊快步向外院方向急奔,可走着走着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在旁边丫鬟困惑的眼神下,停了下来。
眼前是今日在绸缎庄的画面。
她正要拿起的一块绸缎,被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抢走了,她不悦地抬眼看去,一见那人就是一阵气闷。是宋主簿的夫人,也不知为什么,她们从认识就一直不对付。
宋夫人见她看过来,用帕子捂着嘴轻飘飘地说道:
“哟,某些人就是自不量力,还想攀上人家徐祭酒,也不照照镜子是哪块料呀。人家玉儿那可是出了名的神童,有些人就是马不知脸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看哪做人还是得有自知之明。你说我说的对吧?赵夫人?”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狠狠扎进了赵夫人心里。她深深看了宋夫人一眼,转身离去。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老爷就快下衙了。快走啊!”丫鬟扶着赵夫人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已经停下脚步的赵夫人突然转过身,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发出奇异的光彩紧紧盯着旁边的丫鬟,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去……你马上去牙行打听玉儿的下落。拐子拐了孩子还是得落到牙行手里。不许报官,不许告诉老爷!一旦找到玉儿,不管开价多少,立刻把人买下来!买下来后,先安置在城外庄子里好生照料着。”
看着丫鬟震惊的眼神。
赵夫人缓缓扬起头,背脊挺直,声音带着一股阴冷。
“记住,闭紧你的嘴,你敢漏出一个字,就把你全家送去矿山!听明白没?!”
丫鬟连说不敢,领命而去。
“啪——!”
赵夫人被一巴掌扇得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口角渗血。
赵有成浑身发抖,指着妻子的手指剧烈打颤,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蠢货!你这个蠢妇!谁给你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你敢瞒着自作主张!你最好求菩萨保佑昭儿平安无事!我告诉你,昭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他娘的休了你!!”
赵夫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着赵有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了过去,一把推在赵有成胸膛上,眼眶通红地尖声大哭起来:
“赵有成!你凭什么打我?!我蠢?我做这些是为了谁?!啊?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赵有成被推得后退了一步,愣住了。
赵夫人指着赵有成,神情疯狂而凄厉:
“你以为我是瞎子吗?!你和班老大那些事我看不见吗?!你们干的掉脑袋的事,你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看不见?!我想徐祭酒要是能收昭儿做门生,就算哪天你出事了,咱们也能有个倚仗!!你还要休了我!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这句话,像是一根沉重的铁棒,狠狠砸在了赵有成的大脑深处。
赵有成僵在了原地,脸色从铁青渐渐变成了灰白。
夫妻二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许久,一直瘫倒在地上抽泣的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说道。
“老爷…………前几天,贺先生……贺秀才独自来过咱们家。他找夫人盘问了半天小玉的事,离开的时候……那脸色难看极了……”
赵夫人浑身一震。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如死灰的丈夫,说出了最初没敢问出口的那句话:
“官人……”
赵夫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低:“昭儿失踪……会不会……会不会是他?”
赵有成瞳孔剧烈收缩,嘴唇有些哆嗦起来,喃喃自语:
“对……贺道生。贺道生……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走走走!去贺家!”
赵有成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朝书房门外走去。
赵夫人也慌忙从地上爬起来,可脚下一软,身子一歪直直倒下去。
赵有成下意识伸手,死死拽住了妻子的手臂。
他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泪,彼此紧紧扶持着、跌跌撞撞地朝黑夜奔去。
空旷安静的后巷里。
赵有成气喘吁吁停在了贺宅那扇紧闭的黑色木门前。后面跟着丫鬟搀扶着的赵夫人,还有家里几名下人。
面前的贺宅漆黑一片,两旁的人家早已熄了灯火。
赵有成跨上前一步,抬起颤抖的手,用力砸在门板上!
“砰!砰!砰!”
沉闷的砸门声在死寂的夜空里炸响,震得门框上的尘土沙沙落下。
“贺兄!贺兄!你在家吗?!”赵有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与发颤,“贺兄!你开开门!我是赵有成!我是赵哥啊!!”
门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回应。
赵有成急得用身子重重撞了一下门,门栓发出吱呀的闷响,依然纹丝不动。
“贺兄!你把门打开!”赵有成拍得双掌通红,情绪逐渐失态,声音也变了调,“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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