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牢深处,寒气四溢。
大师兄手铐脚镣上的禁制符文泛着幽暗的光,将他的灵力尽数压进经脉深处。
他不知道已经被关了多少日,只记得那日师尊震怒的面容,执法堂弟子们惊异又鄙夷的眼神,还有她跪在地上、衣衫凌乱、哭得几近昏厥的模样。
她说,大师兄对她图谋不轨。
他百口莫辩。
可即便如此,他始终不怨她。
他坚信这是误会,他从小就知道师妹被魔族折磨,心智不全,他只当是十年分离让她的心智又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病。
他甚至在暗无天日的禁牢里一遍一遍地想,等出去以后,一定要带她离开仙盟,找个清静地方,把她的病治好,把从前那个会往他手心塞糖的小师妹找回来。
所以当棠溪明烛出现在牢门外时,他几乎是欣喜的。
她提着食盒,披着浅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狱卒验过令牌后,将禁制稍开了一道缝,放她进来,然后给了他们私密的空间。
棠溪明烛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茶,她看着他干裂的唇,目露心疼。
“大师兄……”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你……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先喝水。”
大师兄嗓音沙哑,却仍勉强扯出一个笑:“无妨,你怎么来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放心你。”棠溪明烛抬起眼,眼里盛着将落未落的泪,楚楚可怜,“师尊他太过分了,竟然将你关在这种地方……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还想说什么,可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我也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我知道我有病,但是我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喝茶吧,我已经和师尊解释过了,错都在我,师尊也知道这是一场误会了……唉,只是你也知道师尊脾气,他需要一个台阶才能放你出来。”
大师兄冷哼了一声:“我才不会向老头认错,我根本没错。”
“我知道的,师兄没错,没有人比我更知道师兄的冤了。”
棠溪明烛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慰的笑,但是她的笑更像是忍不住一样,有点扭曲地压制住了,她低下头,用力把茶塞到了大师兄手中。
大师兄知道她的毛病,知道她控制不住表情和手劲,因此不以为意,他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然后喝了一口茶。
他蹙眉,随后开玩笑:“这水……味道怪怪的,你又创作了什么新品?还是误拿了我倒给老头喝的涮锅水。”
棠溪明烛没有回答。
大师兄不解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冷得陌生的眼睛,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眸子,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染透了,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尖利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碗摔在地上,茶水四溅,在地面泛出诡异的色泽。
是幻术!这根本不是茶水!
“你——”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剧痛从经脉深处炸开,像是无数根冰锥同时刺入骨髓,将他的灵力冻结又撕碎。
他试图提气,却发现丹田如漏了底的器皿,什么都蓄不住,他的手在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明烛……你做了什么?”他强撑着抬起头,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棠溪明烛慢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禁牢里阴冷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幽深的眼。
“做了什么?”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禁牢里反复回荡,“师兄剑骨天成,灵力纯正,一般的毒药当然拿你没办法。所以我特意寻来一种叫‘锁灵寒’的草药,无色无味,只对灵力越纯的人起效越强。为了这点东西,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
“棠溪……明烛……”
大师兄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可越是运转灵力,那股寒意便蔓延得越快,像是有人在他的经脉里塞满了霜雪。
“别费力气了,师兄。”棠溪明烛柔声劝道,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你越挣扎,寒毒就入得越深。方才那几口,足够让一个金丹期的剑修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了。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连抬一抬手指都难?”
大师兄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撑在冰冷的石板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为……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
棠溪明烛厉声道:“我从回到仙盟的那天起,就恨你。我恨你什么都有,恨你天生剑骨,恨你十年前挑拨离间害我被逐出仙盟,然后又假惺惺地跑来雪山上接我,你是大出风头了,可是我恨你,因为你让我显得像个笑话。我还记得那日,你躲开了我的触碰……我连负雪剑都不能碰……哈哈哈哈……”
她在笑,却如同在哭:“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的剑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剑!凭什么?凭什么我被魔族掳走、活剥剑骨!但是你却可以踩在我的脊梁上意气风发地站着!这世上所有的好,都让你占尽了!”
她说完,带泪的眉眼逼近他,弯下腰,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耳廓上,却让他升起几分凉意。
“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拔剑的样子,有多想把你那张脸踩进泥里。”
“我……当年我对不起你……但我从没想过抢你东西,我对你的好都是真心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对我当然好啊,”棠溪明烛轻声笑了笑,“好得让我日夜不安。你越对我好,我就越觉得你在可怜我。大师兄你那么厉害,那么耀眼,所有人都说你将来要成为天下第一剑,而我就是那个还要你施舍同情的废物——可那些东西本该就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轻了:“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好?不,我稀罕的是你有的东西。”
大师兄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寒毒还是因为别的,他嘴唇翕动,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不是明烛。”
棠溪明烛歪头看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稚气的熟悉的笑,只是如今这笑配合着她眼底的癫狂,只令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是啊,大师兄,我就是当年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往你手里塞糖的小师妹。”
她柔声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
“可人总会长大的呀~你以为你破开大阵来接我,我就该感恩戴德,做你身后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废物吗?”
她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地在袖口上擦了擦。
“那颗糖,是我的幻术,从来都不是真的啊!你不会真以为,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吧?我的~好师兄~~”
大师兄看着她,记忆中那根七彩的糖,他背着她一起去疯玩,还有他被师尊责罚时她偷偷塞进他掌心的甜意……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她亲手戳破,像泡沫一样碎得干干净净。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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