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岁那年,谢慕真淋了一场雨,之后便夜中高烧不退,任凭崔珩怎么唤他都不回应。彼时崔珩也不过是少女的年纪,她手足无措地守在谢慕真床前,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拿湿毛巾擦身子,给他熬药,不曾合眼片刻。
那药实在是太苦,谢慕真哭闹着不肯喝,崔珩又是劝又是哄,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眼看着天边泛白,他才总算是喝了药睡了过去。
谢慕真年纪小,崔珩不敢离他太远,于是便搬了个凳子坐在一旁。窗外风雨大作,明明已经到了卯正二刻,可天却黑得像午夜一般。听着雨打窗棂的声音,崔珩挣扎良久,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谢慕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看着眼前陌生的陈设,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然后又望向趴在床边的崔珩。
这里不是临川。
可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应该是死在临川了。
谢慕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昨夜才大病一场,此时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他晃了晃脑袋,无意间望向不远处的一面铜镜,在看清镜中那张稚嫩的面孔后,他瞳孔一缩,猛地僵在原地。
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不禁有些出神。
似乎是感觉到了谢慕真的动作,崔珩缓缓睁开眼,睡眼朦胧地伸出手摸了摸谢慕真的额头,见他已经退烧了,便松了口气。
“你饿吗,要不要吃东西?”她问道。
崔珩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听到这话,谢慕真先是一怔,随后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崔珩身心俱疲,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谢慕真的变化。她端来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吃了下去,又盯着他喝了一碗药。喝完药后,似乎是怕谢慕真再哭闹,崔珩迅速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咦?怎么没哭?”看着一脸淡定的谢慕真,崔珩有些惊奇。
窗外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舌尖的甜意让谢慕真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他茫然地想,或许他真的死了,眼前这一切都是死前的幻象,可哪怕是幻象,他也甘愿沉溺在其中。
也许是当年温时晦推测的配伍出了岔子,不过一场高烧,便让谢慕真找回了记忆。
可即便如此,他却还是将错就错地继续扮演着谢慕真的角色。自这天起,他便日日黏在崔珩身侧,寸步不离。在他心中,谢相言早就死在了临川,而现在的他只是崔珩的小徒弟。
他别无所求,只要能呆在崔珩身边就够了。
六岁那年,谢慕真清晰地感受到了体内氤氲的灵气。与之前一样,他再一次显现出了修道的天赋。他本就资质极佳,又带着曾经的记忆,若是有心修炼,想必修行定是一日千里。
可谢慕真却没有半分犹豫,便亲手掐灭了这份机缘。
修道之人洗经伐髓,寿命极长,寻常修士尚且能活到三百余岁,修为高深者更是千年不老,与日月同存。可崔珩的寿数却最多不过百年,譬如蜉蝣,朝生暮死。
谢慕真不愿看着崔珩渐渐老去,然后独留自己一人枯守漫长岁月,他只愿与她朝夕相伴,哪怕是以师徒的身份。
为了彻底斩断自己的问道之路,某日趁着崔珩不注意,谢慕真便偷偷去了医馆。
他买了几种草药,这些草药对修士来说毒性不大,可对于年仅六岁、根基不稳的孩童来说,却是足以摧毁其道基的剧毒。
夜里,他为自己熬了药,然后回到房间,将那碗苦涩的药汤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不到一刻,他的腹中便传来阵阵绞痛,仿佛体内有把不断搅动的匕首,正将他的脾脏捣得稀烂。
冷汗瞬间浸透了谢慕真的里衣,剧烈的疼痛让他有些恍惚,忍不住呻吟了一声,随即又咬住了唇瓣,将所有声音尽数咽回腹中。谢慕真躺在床上,将自己缩成一团,鲜血从他的唇边流下,他却也顾不上擦,满脑子都是此事千万不能让崔珩发现。
这一夜,谢慕真反复地疼到晕厥,然后又哆哆嗦嗦地醒来。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的眼前才渐渐清明。
他擦去额间的汗水和唇边的血迹,又拖着虚弱的身子悄悄地将药碗洗了,一切都收拾好后,他才强忍着腹中不适艰难地爬回床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那以后,他根基尽毁,此生再也无法修道。
……
自从城郊狼妖一事败露后,崔珩与谢慕真已经许多天没有说过话了。
崔珩心里有气,于是便刻意与谢慕真保持距离,每日既不再指点他练剑,也不再与他一块读书,哪怕是吃饭都硬生生地搞成了分餐制,摆明了不想理他。
谢慕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懂崔珩的心思,知晓她是真的动了气,便从不主动往她面前凑。二人明明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始终互不打扰。
这样的日子对谢慕真来说格外难熬,他本想着等崔珩气消了便好了,可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崔珩却还是对他爱答不理。
于是某日吃晚饭时,谢慕真踌躇良久,将一小碟桂花糕推到了崔珩的面前:“这家糕点铺子前几日才开张,听隔壁李家娘子说好吃,我今日便去买了一些,想同师父一起尝尝。”
崔珩刚刚啃排骨时划破了嘴,现在喝水都疼,哪有心情吃什么糕点,闻言便只是瞟了一眼那桂花糕,淡淡回道:“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甜食。”
谢慕真脸色有些发白,他垂下眸子:“……这糕点本就是为师父买的。师父若是不吃,我便也不吃。”
平日里总是神色端肃的少年,此刻却双唇紧抿,头颅低垂,宛如一只丧家之犬。他将糕点轻轻推到一边,随后捏着筷子,一言不发地吃着面前的青菜。
看他这个样子,崔珩便也没了胃口,连带着嘴里的伤口都更疼了。
谢慕真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那日她打了他,心中也是有些不忍。可她能包容谢慕真的顽劣,也能容忍他犯错,却唯独接受不了他处心积虑的算计。
崔珩这几日打定主意不再理谢慕真,正是想让他明白,他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也不该利用她的关心和在意。她本想着起码将谢慕真冷上一个月,可看着眼前的这碟桂花糕,却还是不自觉地心软了。
还在陈郡的那段时间,六岁的谢相言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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