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溪县去往安宁府需要在清溪渡口坐船，半日后到达文和渡口，从文和县渡口上岸再坐半日的马车，就能到达安宁府城地界了。一来一回再加上在安宁府跑生意的时间，纪棠估摸着方泓之少说也得三到五日才能回来。
在这三五日的时间里，纪棠同往常一样在书铺里守铺子，外人压根看不出来这书铺与之前有什么不同。她让方泓之去安宁府进文房四宝的这件事情，除了方家人，她谁都没说。
纪棠的性子一向稳妥，哪怕这件事她已经有九成把握了，在还没有成功挣到钱之前她都不会说出去。事以密成，她深以为然。
果然，第四日傍晚，方泓之终于风尘仆仆地踏进了书铺。
“你倒是比我估计的要早一日回来。”看见来人，正在打算盘的纪棠停了手，转头对着银杏使了个眼色。银杏会意，去后头端了一杯茶递给方泓之，方泓之也不客气，一口气将茶喝了个精光，抹了抹嘴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大嫂，东西我给你带回来了！”东西多，回来的时候方泓之雇了辆驴车，进来的货都放在驴车上的两个大包袱里。他把喝空的茶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转身就跑到门外的驴车上一样一样的卸东西，再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柜台上。
纪棠瞥一眼那些东西，在心里默默点了一下数量，对上了。随后便抬起头来对着方泓之笑道，“你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哎大嫂，你可别提了。”听得纪棠的问话，方泓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第一日去的是安宁府最大的文房四宝店，那里的掌柜的鼻孔翘得比天还高，听说我只不过进这么一点点货，茶都没等我喝完就给我赶出去了。”
“府城那种大些的店铺都是有固定主顾的，咱们这些外地去的散客，若是要的货不多，人家定是懒得拿正眼瞧你。”对于方泓之的碰壁，纪棠倒是没有觉得多意外。
“是啊，我被赶出来以后就一个人坐在路边想了想，既然这种大铺子看不上咱们这点小生意，那我就去稍小一点的铺子里看看。小铺子主顾不多，货也出得慢，只要有钱赚他们肯定不会嫌咱们的货要得少，毕竟苍蝇腿也是肉嘛！”
说到这里，方泓之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单据，摆在了纪棠面前。
“我一共去了三家中等规模的铺子，三家对比以后再加上我那三寸不烂之舌磨了许久，终于谈到好价把货进回来了。大嫂，这是我写的单据，你看看。”
纪棠接过方泓之递过来的单据看了会儿，只见上面写着——
“收：兼毫笔二十支，售八十文，得一千六百文。油烟墨十锭，售九十文，得九百文。毛边纸二十刀，售一百二十文，得两千四百文，石砚十方，售一百三十文，得一千三百文，共收六千二百文。”
“支：府城进货四千五百文，运费二百六十文，方泓之跑腿一百文，路上吃住六十文。笔压价五文每件共省一百文，墨压价五文每件共省五十文，纸压价五文每件共省一百文，砚压价十文每件共省一百文。方泓之压价共省三百五十文，分两成，共七十文。”
“以上共支出四千九百九十文，书铺净得一千二百一十文，方泓之得一百七十文。”
单据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顶多也就是刚开蒙的小儿的字迹。但是那上头的帐一笔一笔收入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纪棠拿过算盘三下五除二地拨了一会儿，竟是一文钱都没有出错。
这会儿的纪棠，忽然就对眼前这个一直吊儿郎当的小叔子有些改观。
“说实话，我是真没想过你能把价压下来。”纪棠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了一百七十文递给了方泓之，“钱不多，但是都是你的幸苦钱。若是这批货卖得好，下次再多进一些，大嫂多给你算些跑腿费。”
方泓之看着手里那一百七十文钱，眼眶忽然就有点酸。他不爱读书，一直也没个正经营生，娘虽然心疼他偶尔会偷偷补贴给他一些钱，但是他却用得不安心。今日这笔钱是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方泓之心中的激动可是不言而喻。
“谢谢大嫂。”方泓之激动的搓了搓手，随后小心翼翼地把钱揣进了怀里，“如今东西送到了帐也没问题，我就先回家了，省的爹娘担心。”
“嗯，你先回去吧，我把这些东西归置归置，一会儿也回去了。”纪棠把那批文房四宝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台里，准备明日就开始卖了。
***
晚，方家饭桌。
“爹，这趟泓之去府城，笔、墨、纸、砚都压到了底价以下，省了三百五十文。按之前说好的分了他七十文，加上跑腿费一百文，他这趟拿了一百七十文。铺子这边扣掉本钱、运费、分成和吃住，净落一千二百一十文，合一两二钱一分。”
纪棠坐在方淮之身旁，把这一次去安宁府的收入一点点说给了方卓彦听。
方卓彦抬头看了看纪棠，又转头瞅了一眼明显有些兴奋的方泓之，有些不信道，“就他这愣头青，能压得下价？”
“爹，你瞧不起谁呢！”听得方卓彦这明显不信任的语气，方泓之立刻不服气地回道，“我为了压价，在三个铺子里来来回回跑了两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一层皮，这才把价格压下来的！”
“是啊爹，你别看泓之年纪不大，但是他胆子却不小。不光和那些人精一样的掌柜的谈生意不怯场，做的账也是又仔细又漂亮，一文钱都没有算错呢！”
纪棠为了让方卓彦相信她没有看错人，特意把方泓之今日给她的单据从铺子里带了回来，递给了方卓彦，想让他亲自看看。
方卓彦盯着那张单据看了半晌，眼里第一次流露出对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的赞赏，只是嘴里说出的却是，“你这狗爬一样的字，还不如我教的那些蒙童呢！”
众人听得他这话，纷纷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既然你大嫂看中你，你以后就跟着大嫂好好干。”顿了好大一会儿，方卓彦终于开口了。他看了一眼方泓之，又把目光转向了纪棠，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有些不自然道，“淮之媳妇，先前是爹片面了，你……别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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