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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

小说:

千万和春住

作者:

酒酿酿酒

分类:

古典言情

傅以陵照旧翻回自己的内寝,披着一身冬日寒霜,眉间却无冷色,仔细看唇畔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冯元思见了深以为奇,略一思量便知前因后果,他开始收拢棋子,“看来不用我陪了。”

“别。”

傅以陵收起笑,快步至窗边,瞅一瞅棋盘。

他与冯元思看起来性格迥异,行棋风格倒是相近,习惯从局部缠斗中跳脱出来,开派新局,强弩之末也能留有余锋。

重开一局,傅以陵接连落子,皆是险着。冯元思善后则更为老辣刚劲。

半晌,冯元思按住他的手,“你有话说?”

傅以陵弃子,本能往后一靠,旋即疼得弹起身,心有余悸地把软枕摆好。

“元思兄,此次受罚我认,但要是茹翁病情没那么凶险,你说我爹还会罚我么?”

“不会。”

对于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傅以陵诧异地扬了扬眉眼。

冯元思知道鹘郎在想什么,他们俩之间不需要任何伪饰,但鉴于傅鸿是他的主公,他在人后说得太多不够地道。

于是冯元思拍拍傅以陵的肩,“等你长大些,遇事多了就懂了。”

傅以陵哪里肯放他走,径直戳中要害,“你不觉得我爹在利用恩情吗?”

茹家人利用恩情作威作福,他爹又何曾不是利用恩情在天下人面前邀买名声?

如今谁人不知凉公感念昔年旧恩,谁人不叹凉公重情重义?

冯元思叹了口气,复又坐下,“主公待茹家是真心的。”

“是吗。”傅以陵可不这么认为,“若是真心,茹大和他媳妇会变成今天这样?一个嗜酒烂赌一个气焰嚣张,茹俊良没被养歪算是他们祖上冒青烟。”

诚然,傅以陵敬重他的父亲,可是在这一点他还是觉得父亲有点沽名钓誉。

这也是他一直拖着没去给茹翁道歉的原因之一。

茹夫人有句话没说错,他们两家有二十多年的交情。茹翁身体健朗的时候还会把他们几个小孩子轮流驮到背上,去摘树上的果子。

茹翁是宋家亲戚,但从不会因此偏袒长姐长兄,茹翁抱得最多、背得最多的就是他和烨然。

烨然还太小,一度搞不清楚,以为茹翁是他亲生翁翁……

“鹘郎。”冯元思道:“嗜酒烂赌伤的是茹大自己的身,傅家无非多掏些银钱,气焰嚣张也是只对内,不对外,这才是主公对他们网开一面的缘由。如今涉及粮草、百姓,主公不就不再忍受了吗?”

“你是说,就算我不闹这一通,爹也会把茹大一家三口赶出去?”

“是,我保证。”

傅以陵将信将疑。

冯元思又道:“主公若是不择手段之人,佩宁早就被送去联姻,不是吗?你也知道当时有多少人提议,甚至佩宁自己也答应,只差主公点头。”

这下傅以陵没话讲了。

说到底他期望的父亲是完美无瑕的,大英雄就该是完美无瑕的,凡事靠的是真刀真枪,怎么能有利用恩情之嫌。

可是太多人跟他讲这个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多人跟他讲“等你长大了,遇事多了就明白”。

“算了,反正我以后不会和爹一样。”傅以陵道理听得明白,但心里还是拧着。

冯元思见状,不再多说,只问他需不需要止疼药剂。

傅以陵摆手。

结果半夜疼醒,辗转反侧,一会儿想的是大丈夫忍一忍就过去了,一会儿想的是若真疼死那也太丢脸了。

他手一撑,翻身下床。

正要给自己倒点清水,忽而瞥见窗口微敞,与他入睡前不一致。

节度使府还能进贼?

傅以陵若有所思,踱去窗边。

夜半的月光倾入室内,一切陈设都笼着朦胧淡辉,连木棂裂纹也染上温和的银边。

一只小瓷瓶静静立在窗口。

底下压着字条,上书“每日三顿,每顿一丸”,是父亲的字迹。

傅以陵神色有些松动,把瓷瓶收进来,砰的一声关上窗。

**

朝食过后,大少夫人特意留下,向戚夫人禀报茹大一家三口的去向。

说撵人出门也不是真撵,傅家给他们安排一间寻常农舍,另着人看管,以免生出事端。

饭食则是寻常麦饭,茹夫人头一个不乐意,原话说:“傅家自己吃香米,上风吹之,五里飘香,却给我们吃麦饭,可见人心浅薄。”

看管的兵卒哪里听得了这种话,一脚踹去,虽收着力,也叫茹夫人吃了大苦头,抱着肚子哀哀直叫。

戚夫人听罢,连连摇头,“白养着也不是个事,等他们老实些,叫去田里做活。”

大少夫人应是,又道:“鹘郎遣人到我院里,有事相求。”

“不放他!”

“鹘郎求的并非解除禁足。”

“哦?”

大少夫人微微笑道:“鹘郎问我要库房钥匙,说是挑礼物给采繁。”

戚夫人闻之一愣,笑骂道:“真是奇了,顽石竟也知道开窍了!先头不知道是谁,分明主动提起去邺城接采繁是他,我多问几句,这小子倒是忸怩起来,顾左右而言他,非说这是东行的最佳借口——我看啊,凉州的风沙还是不够大,不然鹘郎的薄面皮早就被吹破了!”

又道:“那就给他吧,也是托了采繁的福,让他出来走动走动。不过规矩还是要有的,挑完就赶他回去反思。”

“是,儿媳明白。”

戚夫人笑着推过去一盏清茶,“依你看,采繁为人如何?可堪为妇?”

大少夫人忖了片刻,温声:“采繁出自高门,略有世家女子的矜贵,但头脑清明,本心温厚。茹家一事,采繁知进退,懂藏锋,实属难得。”

至于后半个问题,大少夫人不禁想起茹夫人那句话。

但凡事终有长幼之序,采繁嫁进门还早,接替她的管家之权更是猴年马月。

大少夫人继续道:“鹘郎与采繁,一个年少锐气,一个能忍亦能断,依我看,竟如榫卯,万分契合。”

答完,并未立刻听见婆母的肯定,大少夫人露出怔然的神情。

只见婆母执盏徐饮,淡淡茶香漫绕眉目,倒是叫她看不真切,心中忽而惴惴。

“我见过不少高门主母,守得住规矩,也从未行差踏错,只是遇上府中纷争,便觉得事不关己,一味作壁上观,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戚夫人缓缓说道,“须知一家子吃的是同一锅饭,若是有人光看不伸手,时日一久可就没饭吃了。”

戚夫人搁下茶盏,轻微磕响如同滚滚惊雷,重击在大少夫人心上。

大少夫人身形轻晃,站起身福礼,“母亲说的是,儿媳谨记教诲。”

“快坐快坐,”戚夫人又道:“你与采繁都是好孩子,往后多带带她,齐心协力,这个家才不会散,知道了?”

“儿媳明白。”

而后又闲谈几句,大少夫人始终心不在焉,直到走出正院,贴身侍女担心地搀了她一把。

“少夫人放心,卫女郎是个知趣的,就算夫人让卫女郎跟着您学看账本,那也是您为主导。”

“你懂什么。”大少夫人低喝一声。

她很少发火,如今简单的四个字却叫人听出疾言厉色的感觉,侍女吓得不敢说话。

大少夫人喃喃:“母亲哪里是询问采繁的为人,分明是……茹夫人常与我来往,我当知其本性,万不可纵其轻狂,此为其一;我负责施粥事宜,合该命人盯紧粥米,万不可让任何人钻空子。采繁的人先一步发现端倪,而我后知后觉,此为大忌。”

侍女安静听着,尚等“其三”呢,可是没了下文。

再观大少夫人,已然恢复成端庄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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