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谢水杉在婢女的辅助下,颇为嫌弃地系上了用细绢制作、填充丝棉的布帛,再更换好了衣物,朱鹮还是像被定住了一样,僵硬地坐在腰舆里面,没能回过神来。
连被捏了好半天的耳垂,都没反应。
他不看谢水杉,或者说他又在躲避谢水杉的视线。
朱鹮认知之中的女子只有简单几种,而谢氏女不属于这其中的任何一种。
她能代他行走在人前,无论是从外貌身形还是举止气度来看,都是个威仪炳炳的真君王。
所有世人对女子的要求和规训,例如娇柔、妩媚、娇俏、羞怯、娴雅、温婉、贞静、柔顺等等诸多形容,都无法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样一个人,朱鹮很难把她归类为自己认知之中的“女子”。理智上他知道谢氏女是个女子,但是朱鹮总是下意识将她归结为同自己一样的人。
她在朱鹮的心中,比很多自诩顶天立地的男人、自恃才华的朝臣,还要睿智旷达,俊逸英拔。
而谢水杉一句“你把我的月事补来了”。
让朱鹮到现在满脑子里也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她居然会有月事。
第二句是:她怎么会有月事呢?
谢水杉捏了半天朱鹮的耳垂,没见到朱鹮羞赧地躲避,没听到他结结巴巴地说让她放开,眼中的笑意就没了。
她站到朱鹮腰舆的旁边,看着他说:“为何不看我?”
朱鹮坐在那里,魂不附体一样没有什么反应。
谢水杉抬手兜住他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呢?”
朱鹮的出神和眼神躲闪,让谢水杉突然极其心烦,厌倦,身上似乎又压上了沉重的棉被,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想躺下。
想睡觉。
想睡死过去。
朱鹮被迫仰着头,看到她的眼神,拧了拧眉。
谢水杉的情绪因为朱鹮这个细微拧眉的动作,开始朝着深渊一样的低谷滑下去。
朱鹮把割裂的感觉强压下去,垂着眼说:“朕记得医官说你心肝血虚,痰气交阻,按理说你就算是女子,如此缭乱的脏腑衰退、气血两亏的状况,不会有月事才对。”
谢水杉:“……”还真没有。
或者说极其紊乱,几个月来一次,量少,两三天就走。
身体比任何人都明白,你适不适合流血不止
。
朱鹮说完抬起头看谢水杉的时候眼中没有任何谢水杉以为的封建男人对月事的避讳和嫌弃只有真切的担忧。
谢水杉陡然滑落的情绪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她紧紧盯着朱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哂笑一下说:“陛下什么叫就算我是个女子?”
她上前一步坐在他的腰舆舆杆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面托着自己的脸偏头问他:“我若是记忆没出错陛下应当看过我身体怎么陛下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了吗?”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突然侧头对身后说:“江逸命人去抬尚药奉御。”
谢水杉嘴角挂着那种带着讽刺意味的笑挑眉道:“做什么?尚药局的医官就在右偏殿……你不舒服?”
“是你不舒服。”朱鹮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刚才纠结的样子惹到了眼前人。
他只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谢氏女的情绪陡然变化有些像前段日子她缠绵床榻不肯起身的那时候。
而且她除了调侃的时候很少称呼他为陛下。
好像生气了。
朱鹮也不知道谢氏女的气从哪里来难道是刚才被朝臣反驳了让百姓制盐的策略所致?
朱鹮看着她表里不一的笑迟疑了片刻伸出手攥住了谢水杉撑着自己脸的手腕腕骨。
拉了她一下。
谢水杉脸上还挂着假面一样的笑:“做什么?”
“你近一些……”
朱鹮握着谢水杉的手腕说:“我给你把把脉。”
他连朕都不说了态度小心翼翼得很明显。
谢水杉看着他惊讶于他对自己情绪转变的敏锐。
她从前情绪低谷期要来却没来的时候装着一切正常是没有人能看出来的。
她在最开始情况没那么严重的时候低谷期也没人看出来只觉得她是连续忙了几天累坏了才会睡得比较久。
朱鹮又轻轻拉了一下
问朱鹮:“陛下还通岐黄之术吗?”
朱鹮有点骑虎难下。
他不会。
他只是感觉到她要发病想到她平素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找借口摸摸她转移她的注意力。
但是朱鹮无论任何时候都绝不可能承认自己无奈无措。
他稳重地说:“久病成医。”
他把谢水杉的手拉到自己的膝盖上像模像样地把脉实
则余光和注意力都在观察谢水杉的表情之上,中途还让谢水杉换了一只手。
谢水杉沉默等着,朱鹮沉默地摸着……
半盏茶的工夫,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谢水杉出声问:“陛下可诊出什么来了?
摸了这么半天怎么还是“陛下?
还生气。
朱鹮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抬头,“嗯了一声。
谢水杉又问:“那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朱鹮:“……
“嗯?
朱鹮:“嗯……他飞快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
而后一本正经地说:“是喜脉。
谢水杉短暂沉默过后,不可自控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鹮听到她清越好听的笑声,总算是松了口气,松开了压着她脉搏的手指。
谢水杉先是两只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笑,笑着笑着,坐不住细细的舆杆,索性席地而坐,靠着朱鹮的腰舆前方脚踏的位置笑。
笑了一会儿,向后一仰,头倚在朱鹮的双膝之上,仰头向上看他:“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哈哈哈……
谢水杉当然能感觉出来朱鹮是在哄她。
她从小到大,身边还真没有什么人会这么费尽心思,这么生硬地哄她。
她四岁以后就不需要人哄了。
后来身边来来去去有很多人,个个都是人精之中的人精。
他们也都千依百顺,但是只要谢水杉情绪不对,表达了希望他们离开的意愿,哪怕她也像刚才那样笑着说,也没有人敢留下,还拉拉扯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谢水杉笑,不是因为朱鹮给她把出了喜脉。
她是在笑朱鹮的窘迫和笨拙。
小红鸟可真辛苦啊。
活得这么辛苦就算了,为了要个行走人前的傀儡,他堂堂皇帝,还要小心翼翼纡尊降贵地哄一个疯子。
可怜见儿的。
明明不喜欢被人碰,每次一碰他就奓毛,这都主动拉她手了。
谢水杉收敛了笑,仰着头,看着他说:“放心吧,我答应了跟你合作,就不会把你的事情搞砸。
满殿的朝臣还等在正殿呢,她今夜和这些人斗到一半,这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半途而废等世族官员出宫缓过神,反噬的情况会比之前更糟。
谢水杉靠着朱鹮的腿,闭上眼睛说:“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谢水杉最不喜欢自己
的情绪会因为某句话、某个微小到难以被人注意的点就陡然大起大落。
可是通常这不由得她自己控制,甚至都不由药物来控制。
这种失控的感觉,就是让谢水杉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最大原因。
她掌控过太多东西,拥有的也是世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一切,可是她却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谢水杉闭着眼,任由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知道,这又是情绪兴奋和低谷期彻底交替之前的假性低谷期。
给她一点时间,缓一缓就……
“哼?”谢水杉喉咙发出疑问,朱鹮拆了她的发冠,五指顺了顺她的发,指腹没入她头发,开始就着这个姿势,给她按揉头部。
上一次朱鹮就只用一只手,谢水杉也觉得挺舒服的。
这一次两个人的姿势正好,他双手轻重有度地按压她头顶穴位,谢水杉紧绷的头皮松软下来,朱鹮指腹所过之处都麻酥酥的。
因为按揉的动作,朱鹮每动一下,就有被体温熏蒸过后的浅淡丁香味道传过来。
很好闻。
谢水杉仰着头睁开眼睛看向他,朱鹮垂眸,抿着唇,对她甜美地展示了一下笑靥,说:“放松靠着吧。”
朱鹮是一个**不眨眼的**,是一个灭世了二十五次,无数穿越者前赴后继也没能攻略的反派大魔王。
可是他此刻垂头的模样,从头到脚,都在倾诉着两个字——温柔。
温柔有时候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强大力量。
谢水杉心中那种因为情绪失控而产生的自我厌弃、愤怒、焦灼,都在这一下一下温柔至极的按揉之中,得到了舒缓。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等到再恢复意识,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她后仰压在朱鹮的腿上,就这么睡了足足一个半时辰。
尚药奉御早就来了,朱鹮并没有让他们叫醒谢水杉,见她睡着了,眉头舒展开,就一直给她按揉,直到自己也双手酸涩难忍,意识逐渐混沌,坐着睡着为止。
谢水杉仰着头睁开眼,就看到朱鹮垂着头,闭着眼的样子。
他身体本来就不好,熬了一整夜,用这种姿势睡着了,此刻面色白得像一个死去多时的吊死鬼。
就差吐出长舌了。
谢水杉赶紧起身,一动,后背僵麻一片。
她扭了扭脖子,盘膝转身,掐揉朱鹮的双腿。
朱鹮的双腿是没有知
觉的,别说是被人靠着睡觉,就算是被捅了刀子,他也能如常睡着。
但是谢水杉动作力度不小,还把他的腿抬起来屈膝活动,腰舆被晃动,朱鹮陡然醒了过来。
一醒来,就看到自己的一条腿正在谢氏女的肩膀上扛着……
朱鹮:“哎……你!”
他看着谢水杉的动作,很快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
朱鹮也转了转脖子,勾起色泽灰白的唇:“不用管它,朕又没有知觉。”
谢水杉手上没停:“那干脆砍了吧,何必每次擦身按揉,还浪费那么多的丁香油。”
朱鹮听她语气,心下微松,又仔细观她神色,谢水杉抬起脸,对他笑了笑说:“陛下果真无所不能,简直妙手回春。”比吃药都好使呢。
谢水杉确实好了。
可能是睡一觉的原因,但也不排除是朱鹮按揉她的头顶穴位真的有用。
她现在又恢复了精神抖擞的状态。
她把朱鹮的双腿快速揉捏一遍,保证它们恢复血液流动,而后起身,原地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看了看已经透进暖黄光线的窗扇,对朱鹮说:“快回去休息吧,‘谢嫔’。”
“来个人把我头发束上。”谢水杉喊了婢女过来给她梳头。
朱鹮确实撑不住了,他本就不能久坐,腰撑生生卡了一夜,还低着头睡的,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喉咙之中像有一只小爪子在挠,他看着关闭的偏殿殿门,闷闷咳了好一阵子,才让人抬着他回太极殿,顺便把等候多时的尚药奉御给带走了。
朱鹮回去很是折腾了一场,灌了好几碗汤药,苦涩的味道卡在喉咙,蜜饯都压不下去。
他撤了针,散了发,安神药发作睡着之前,还在问尚药奉御:“谢嫔的病症没什么起色,这时候来月事,更会气血亏损,有没有止血的方子?”
两位尚药奉御年纪不轻了,跟着折腾半宿,也俱是面色不佳。
不过他们对朱鹮的询问不敢怠慢。
其中那个长得像老苦瓜一样的尚药奉御连忙回话道:“陛下,今晨臣二人观谢氏……谢嫔的面色,气血尚算充足。”
“女子月事正如昼夜交替,寒暑更迭一样,有其自然规律,有了月事,对病情来说并非坏事。”
老苦瓜说:“陛下,脏腑气血皆可以药物调理,谢嫔服药有一段时日,这月事正是好转之相。但是这郁结之症、心癫之相,最重
要的还是情志疏解疏肝理气消渴除烦。”
朱鹮问:“开的方子里没有疏肝理气的药吗?”
“有是有的。”老苦瓜顿了顿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
同僚捋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上前躬身直白道:“陛下情志疏解就是寻一些谢嫔喜欢的人事物由着她爱怜把玩宣泄放纵为最佳。”
“世间万般病症皆得寒则塞闭得温则宣流情志亦是如此万事顺意自然气顺神安。”
朱鹮闭着眼睛听着突然勾唇笑了。
他低声道:“朕知道了。”
心说这不就是当祖宗供起来的意思吗?
可她已经是个活祖宗了谁敢惹她?
确实没有人敢惹此时此刻满殿朝臣别说反驳忤逆和她耍什么心机手段了大臣们连喘气儿都没有大声儿的了。
根本没有力气。
谢水杉一共命人罢朝三日将朝臣们留在延英殿三日。
这三日谢水杉日日夜夜几乎不眠不休地跟朝臣们商议国事每一件朝会之上奏报过的事都拉出来说好几轮每一轮谢水杉给出的解决之策都有不同的变化。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逼着闹出事情的世族自己想办法把事情解决掉。
到最后朝臣们个个神情委顿面色蜡黄有两个年纪大的真的撑不住的谢水杉让人送出宫了。
但是有几个装病的被谢水杉抬到偏殿让人去放血了。
总之吃不给吃正常的饭睡也是刚刚撑不住合眼就被谢水杉点名叫起来。
他们有苦说不出更是敢怒不敢言毕竟皇帝也陪着他们熬着吃一样的东西一样根本不合眼。
隔一段时间就喝药的万金之躯都熬着谁敢说自己撑不住了?
这简直是不见血的酷刑是柔软的钝刀子。
到最后谢水杉下令让朝臣们回家的时候朝臣们被内侍们扶出了延英殿见了天光映照着漫天地的皑皑白雪
他们这哪是和皇帝商议朝政?他们根本就是在宫内坐了三天的牢!
太狠了。
皇帝为了整治他们连自己都折磨。
成效当然是很好的泽州水患因为谢水杉打了时间差等到叶明诚出宫的时候巡查使都已经派出去了叶氏此番受创已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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