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绝对不会是一个拿自己生命做赌的人。
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珍爱自己的性命。
谢水杉看着朱鹮,不可置信地问他:“你,用你自己的命,威胁我?”
朱鹮轻声答:“我没有。”
他垂着眼睫,慢声细语地说:“这世界上最愚蠢的事,便是用自己的命作为要挟,去强迫旁人退让,惊动。”
朱鹮说:“倘若奏效,是伤人伤己;倘若不奏效,便徒剩悲哀。”
“我只是要你放开我,”朱鹮闭上眼睛,无力地躺在谢水杉的旁边,仿佛等待他人裁决生死的囚犯,“你说你做什么,都同我没有关系,又何须在意我的生死,为我惊动?”
谢水杉张了张嘴,朱鹮的潜台词谢水杉又怎么会不懂?
用自己的性命能够威胁到谁?只有对自己在意的人。
倘若谢水杉受胁,等于在敲锣打鼓地告诉朱鹮,她在意他。
谢水杉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被人用感情胁迫的一天。
这真的是一个神奇到无法形容的体验。
要知道她的心理团队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给她的诊断都是情感冷漠。
谢水杉笑起来,笑如今的状况过于荒谬。
朱鹮这是想和她玩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啊。
谢水杉会没有办法?
朱鹮在逼迫她做出在意或者不在意的抉择,她偏偏不选择,她至少可以转身离去,搁置不理。
于是谢水杉撑着玉石起身,准备就这么湿漉漉地迈出汤泉,把朱鹮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才不相信她走了,江逸能看着朱鹮在这里泡着等死。
但是谢水杉站起来之后,才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的脚踝就被朱鹮给抱住了。
他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朱鹮双臂抱着谢水杉的脚踝,用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自下而上看着谢水杉。
不过他的眼中没有什么哀求的味道,甚至还有温柔笑意。
是那种绵里藏针,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内含尖锐威慑的无赖模样。
倘若朱鹮只是一个单纯无害,祈求她垂眸一顾的柔弱小可怜,谢水杉不会有任何的动容。
可是朱鹮分明是个鸷狠狼戾的大魔王,却偏偏要做出这一副模样,这就好比一头猛虎,学着家猫蹭着你的脚边撒娇耍赖翻肚皮。
谢水杉面容冷肃地抿住唇,将嘴角那一点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狠
狠地平回去。
居高临下地呵斥道:“放开!”
而后用了些力气,抽出了脚便朝着池外走去。
不过刚走了两步,就听到汤泉里又传来落水的声音。
谢水杉强迫自己没有回头去看,左不过就是朱鹮自己又滚下了玉石台子,想利用自己溺水,引谢水杉再度紧张捞他。
但是一种计谋在谢水杉这里不可能生效两次。
谢水杉头也不回,果然很快看到了江逸和侍婢们忍不住冲了过去。
她正暗中勾唇,得意一笑。
就听江逸的声音撕心裂肺地传来:“陛下!快传医官,陛下的头磕破了!”
谢水杉嘴角笑意一僵,赤足站在暖石的正中,听到身后兵荒马乱的声音,犹豫了片刻扭头看了一眼。
就见朱鹮半靠着江逸的手臂,睁着眼睛,半张脸血水密布,正顺着惨白的脸蜿蜒,他却执拗地看向谢水杉离开的方向,无焦距的双眼之中,溢满了……血水。
好似索命的艳鬼未能找到替身,不甘地哭泣自己即将魂飞魄散。
谢水杉把槽牙都咬得咯吱作响。
朱鹮是故意的。
单纯地掉水里怎么会磕到脑袋?
他就算是双腿不能动,双手是没有问题的,下意识的自我保护,也会抱住自己的头。
谢水杉狠心一甩湿漉的袍袖,大步离开了这里。
朱鹮做事虽然手段粗暴,却从不会莽撞行事。
他肯定只是磕得比较吓人,汤泉之中都是水,一点点血混上水就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她不能上当。
一旦朱鹮察觉这种方式能胁迫到她,谢水杉必然会像先前的朱鹮一样,无计可施,节节败退。
谢水杉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绞干了头发,施施然地端着一壶温酒回来,坐回总算只剩她一个人的暖石上面。
这么折腾一通,筋疲力竭,谢水杉喝了半壶酒,不理会胃部烧灼的痛苦,倒头就闭上眼睛,枕着凉夜,伴着孤星,继续沉沦进她自己的世界之中。
不过谢水杉本就睡了两三天了,不太能深眠,又是没睡多久,她被一行人蓄意放轻但还是很重的脚步声吵醒。
睁开眼,就看到头部包好的朱鹮,又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放在了谢水杉身边。
谢水杉:“……”
她目光迷离地看着这些人,深觉他们恐怕集体疯了。
朱鹮到她身边,不是呛水就是把脑袋磕开瓢
,还敢送来?
这群人把朱鹮放下之后,便立刻躬着身后退离开。
将谢水杉方才掀开看星星的垂帘重新放好,亭子之外,侍婢们里三层外三层,井然有序地拉开重重的帘幔,以自身为梁柱,扯着帘幔值夜,将亭子挡得一丝风都不透。
谢水杉侧头看朱鹮的额角,隐隐还有些许鲜血渗透出来。
他的面色更加惨白,躺在那里呼吸的幅度都很小,若是不慎晃神,会觉得躺在那的是一具尸体。
谢水杉这辈子,没有被谁纠缠过,没有人敢纠缠她。
谢水杉睁着眼睛,无神地望着亭子顶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虽然身无分文,但是谢水杉倘若想要敛财,这天下的商机多到走路都绊脚。
可是……就算她很有钱,富可敌国,她能用金山银山把朱鹮打发了吗?
但凡能,钱氏现在应该被朱鹮供上天吧。
在朱鹮的眼中,世族的钱,天下的钱,不,是这天下的一切,都是他这个帝王的。
区别只在于他想不想取用。
朱鹮的性情,但凡是他想要的,认定的东西,他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得到。
前面二十五次的世界崩毁,深刻地证实了这一点。
谢水杉嘴角抿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翻了个身,叹了口气,似乎招惹了一个很难解决的麻烦啊……
谢水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的天明时分,谢水杉感觉到面颊细痒,谢水杉睁开眼,烂漫调皮的卷卷们,不仅占据了谢水杉的枕头,甚至放肆地跳到了谢水杉的脸上来。
而朱鹮包着一圈白布的头,就抵在谢水杉的额角旁边,酣睡正沉。
谢水杉侧了下头,在心中模拟了一番怎么拉着她的枕头,卷着她的被子走。
这次她要回屋子里面去躺着。
但是脑中模拟的很好,谢水杉实在是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实施。
她口干舌燥,打算喝一点水积攒一点力气再行动。
艰难地摸过了旁边盛装酒的酒壶,把壶盖直接掀开,当成大碗一样,凑到嘴边,一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但是预想中的烈火一样灼喉的感觉并没传来,而是有股子混杂着一些酒气,但格外甜腻的味道,直冲鼻腔。
喝到嘴里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酒,是带着酒味儿,也带着软烂米粒的醪醴。
就是现代世界的醪糟。
谢水杉:“……”
她抿着唇,含着这一
口明显还添加了大量蜂蜜,齁得人脑仁子疼的甜酒。
咽也不是,不咽……吐出来也太恶心了。
谢水杉瞪向睡得似乎无知无觉的朱鹮,最终出于优雅和体面,还是咽进去了。
她吞咽后,把酒壶朝着旁边一搁,正要跟朱鹮算账,朱鹮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温柔如水,双眸脉脉含情,对着谢水杉轻声道:“再喝一点吧,是用蜜露煮的甜酒,温补气血最好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是蜜花产出的蜜露,是蜂应得的。
谢水杉:“……
朱鹮不止一次说过与谢水杉互利共生,正如蜜花与蜂。
但是朱鹮用这种语调,说这样的话,把她比作蜂,将自己喻做蜜花?
这都不是调情了,这是性/暗示。
朱鹮那种碰一碰就从头红到脚的性情,说出这种话来,他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再说他暗示什么,他一个软趴趴的废物!
谢水杉扶住了自己的额头,感觉到了一种头晕目眩。
她一头栽回枕头上。
好多天没吃正经东西,这一口糖分爆表的甜酒,直接让她……低血糖了。
朱鹮见她躺回来了,还以为她是终于不和他较劲了。
他因为总算是骗谢水杉喝了一口算作食物的甜酒而高兴,伸手摩挲着谢水杉的脸,用很小的声音像是与谢水杉两人耳鬓厮磨一般说道:“你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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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会有人送来膳食,好好吃一些吧……
谢水杉天旋地转地躺在枕头上,一阵阵的虚汗从后脊排着队地冒出来,她哭笑不得。
但是感觉到面颊上缓慢滑动的,极尽温柔心疼的手指,喉咙之中翻滚了好多次各种抗拒的话,终究还是没吐出来。
罢了。
暂且罢了。
她现在没力气跟朱鹮较劲,还遭了“暗算,亏他能想出用甜酒偷天换日的卑鄙招数。
等她的情绪低谷期过去,等她有了力气……
于是接下来膳食送来,谢水杉没再抗拒,被伺候着吃了。
她主要是怕她如果再不吃,朱鹮都开始偷换酒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让人给她灌食物了?
那也太不优雅了。
谢水杉索性自己慢吞吞地吃。
朱鹮现在虚弱得都起不来身,一直躺在枕头上看着谢水杉,抿着唇笑,笑出好看的面靥。
谢水杉眸光幽幽,就着他抿唇笑的模样下饭。
实则心中盘算,朱鹮只要好一些,肯定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
世族窝藏皇嗣,剧情也已经加快,朝堂即将风起云涌,他必然要回去坐镇。
谢水杉不会回去,同世族之间隔空斗法,暂时不需要她这个替身参与。
待到朱鹮启动那个一夕之间掀翻天地的大计谋,谢水杉会替他受刺彻底脱离世界,彻底解脱。
那就是她和朱鹮合作共赢最好的结局。
打定主意,谢水杉就不再同朱鹮较劲了。
吃上饭,至少她的力气很快恢复不少。
她吃饭的第二顿,朱鹮就开始让人给谢水杉继续熬药。
谢水杉也不抗拒,一碗一碗地喝着。
接下来的三日,她都在和朱鹮日夜缠绵床榻,除了吃饭喝水,洗漱方便,大多时候都在昏睡。
朱鹮许是怕她再闹起来,应当是让人给她的药物之中,又加了安神之药。
谢水杉每日都睡得很沉,每次醒过来后,一睁眼第一个看到的都是朱鹮。
闭上眼睛,就是面颊边上让她细痒的卷卷们伴她安眠。
朱鹮整个人的状况,有张弛的精心看护,也在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待到彻底出了三月,步入人间四月天。
朱鹮始终没有回皇宫。
他眼睛明明都好了,却一直在装着看不见。整天在眼睛上蒙着一层装模作样的白纱,谢水杉突击扯掉两次,对上的也都是他涣散的眼神。
装的十分兢兢业业。
每日玄影卫都会来去如风地带来一些需要朱鹮处理的书信或者奏章,朱鹮听江逸给他念,处理一小会儿,基本就没什么好做的了。
他就来继续缠谢水杉。
谢水杉许是因为中途断了药,这一次的情绪低谷期格外漫长,足足十几天。
好不容易过去,她已经快被朱鹮磨得没脾气了。
朱鹮真的是**一样的功夫,就算是石头做的心肠也要在他这里被滴穿。
好在朱鹮就快回去了。
朱鹮这些时日,派玄影卫两次试图抓捕朱枭都失败了,且京郊雪灾已经彻底解决,南衙禁卫军已经臣服,朝中的琐事逐渐多了起来,而且朝会罢朝的时日也太久了。
要让窝藏朱枭的世族露出把柄,朝会之上的制衡也是至关重要。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安排傀儡当众受伤,只要他回到皇宫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让人抬着他去上朝。
他再怎么能缠
,也根本耽搁不下去了。
因此谢水杉只需要再忍……
她真的忍不了!
“你叫魂儿啊?”谢水杉坐在汤泉之中,皱眉看着朱鹮,“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小字并不叫杉杉。”
“不要乱叫!”
谢水杉根本就没有小名,她爸妈都叫她水杉,偏偏朱鹮,从前几日开始,先是缠着谢水杉问小字,问不出,便自顾自开始叫她杉杉。
谢水杉是真的有点忍不了这个昵称。
“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谢水杉说话已经不再自称朕,他坐在汤泉池的另一侧,抿唇笑了笑,说道:“云柯如何?”
朱鹮说:“取杉枝拂云,柔韧参天之意。”
谢水杉面无表情:“……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取呢?你就叫小鸟,取自啾啾啾个没完之意。”
朱鹮说:“我没有小字,娘亲说待我而立,定会请来名誉天下的大儒为我取字,但是娘亲早逝……小字要最亲近的人才能给彼此取。”
朱鹮甜蜜地说:“小鸟挺好,那我便用这个吧。”
谢水杉:“……”
她这些天,无语的时候多不胜数。
朱鹮又说:“你既不喜欢小字,也不喜欢杉杉,那我叫你卿卿如何?”
卿卿就是古代版的亲爱的。
朱鹮腻得她牙疼。
谢水杉:“……随你便吧。”
“我还是觉得杉杉更好听。”
谢水杉皱眉闭上眼,看也不看他了。
朱鹮没办法自己挪动身体,又开始叫魂儿:“杉杉,你过来。”
“是不是头疼?最近你的药方换过,医官说会引起头疼,你过来,我帮你按揉一番吧?”
谢水杉无动于衷。
朱鹮顿了顿,竟然开始撩水到处泼。
谢水杉被扬了一脸水,冷视朱鹮,就看到他抿着唇,笑得格外甜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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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颌微微收束,脸向着谢水杉的方向,眼睛弯着,眼尾拉出两道长长的钩子,因为泡汤泉,眼尾那钩子的旁边晕开大片烂熟的潮红。
卷卷们沾染了水,好似藤蔓到处勾缠,但朱鹮的眼中涣散到近乎纯澈,半点无有欲色,气质也绝对不柔媚,他的轮廓甚至有些峭峻危险,凛不可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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