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朱鹮好容易压下了病情,谢水杉乘坐腰舆去延英殿的路上,才想起来她没顾得上去看凌碧霄的状况。
到了延英殿的殿前,谢水杉离着老远,就听到延英殿里面有争执和摔砸之声。
谢水杉的腰舆一落地,内侍报了“皇上驾到”,所有的声音立刻消失。
谢水杉快步走进殿内,延英殿灯火通明,一众从早朝被留到现在的朝臣们,大多神色憔悴,显然是疲惫非常。
毕竟年纪大的比较多,从早到晚不得休息,连一顿正经的饭都没吃上,耗在这殿内空等,不可能还精神抖擞。
不过也有年纪轻一些的比较精神,谢水杉看到一位官员小桌旁边没有了茶盏,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就知道方才听到的争执和摔砸之声,来自这位年轻官员。
“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一进殿,众人异口同声,除去那些个连朝会都不用下跪的免跪朝臣,其他的官员纷纷对着谢水杉下跪。
谢水杉特地看了一眼,那摔碎茶盏的年轻官员跪地的时候,专门找了一处没有碎瓷片的地方。
谢水杉等到众人的山呼之音过去,这才笑着道:“众位爱卿快快平身。”
“朕头疼服药之后,因这几日连日不眠不休,一个不慎便借药力昏睡过去,不料醒来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众位爱卿等得辛苦了。”
谢水杉很擅长说好话,商场之上达成合作的双方,签合同之前,都会亲亲热**仿佛一家人。
若是在新公司的资本积累期,那更是恨不得将合作方当成活祖宗一样供着。为对方孝敬父母,接送孩子都是家常便饭。
谢水杉因为家族背景庞大的原因,并不是其中最擅长逢迎的,但也绝不会是那种电视剧里面演的高高在上,嚣张跋扈的霸道总裁。
她能谈笑之间用看不见的刀子将对方割得体无完肤,但那也是在“谈笑”之间。
哪怕对方出了会议室直接**,也绝对在会上找不出谢水杉什么“不合理”的激进言辞和做法。
此时的谢水杉,虽然没有像跟合作方见面一样,因为迟来而诚恳地道歉。
却也将姿态做到最温和,让这其中一些进殿之后明显面带怒容的老臣,不尴不尬地僵在了那里。
不过有人敢怒不敢言,自然也就有那为人所驱的出头鸟,站出来说话。
“陛下勤政,宵衣旰食,臣等钦佩。
然已过子时,殿中老臣甚众,久坐气血凝滞,精神颓靡,唯恐对答有误,还望陛下宽宥体恤,容臣等歇下整顿精神,明日朝会再奉诏奏对。
谢水杉人已经坐在了上方正中的首位,一看,果然是那个砸了茶碗的官员。
谢水杉不知道他是哪一部的,也不知道他的官阶几何,但是知道他肯定是这群老东西推出来为难她的。
谢水杉说道:“你说得很好,但朕这两日昏头涨脑,竟一时忘了爱卿是何官职,姓甚名谁。
那年轻些的官员,一撩衣袍,又朝着没有碎瓷片的地方跪下,不卑不亢地回答:“臣,兵部郎中金鸿盛。
怪不得这么嚣张,原来是掌崇文盐务的金氏人。
和桑州钱氏向来狼狈为奸,蠹国害民。
而且金氏既是掌管盐业,竟还有族内人出任兵部郎中这样的官职,这些世族当真是有恃无恐,丝毫不掩虎狼欲要吞饮山河之貌。
谢水杉将满殿的朝臣一个个看过去,唇角微勾,下一瞬骤然发难。
抓起身边的茶盏,直接朝着那个兵部郎中金鸿盛砸了过去——
谢水杉手上非常有准头。
这一下子正好打在这个金鸿盛的鼻子上,茶杯是落地才碎的,但是和茶杯一起落在地上的还有金鸿盛突然窜出来的鼻血。
这一变故太过猝不及防,金鸿盛鼻血都窜出来了他甚至都没反应,没来得及吭一声。
谢水杉却已经伴着碎瓷,陡然拍桌起身,金声玉振:“四方灾报接踵而至,京郊雪虐,泽州水溢,西州兵燹,哪一样可缓待明日?
“汝等坐拥暖殿,犹嫌久坐血滞;百姓罹灾受难,尚无片瓦栖身,又如何饱食安寝?
谢水杉环视众人,厉声质问:“敢问诸卿,片时迁延,殒命几何!
谢水杉话音一落,满殿寂静片刻,而后众位大臣立即起身跪地,齐声道:“陛下息怒。
这一次,就连先前免跪的那些朝臣也全部都跪下了。
谢水杉环视一众老东西的头顶,眼中兴奋的光芒,比此刻辉煌的灯火更甚。
片刻之后,谢水杉音调从急厉,变得和缓,又道:“朕为天下主,闻灾夙夜难安,困极假寐,醒即临朝。
“尔等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养,竟不耐久坐……
谢水杉说完,众人又齐齐道:“臣等惶恐。
谢水杉手肘撑着头,指节抵在额角,假装头疼。
她看向紫袍的中书令丰建白问道:“丰爱卿你年岁在朝臣之中当属最大朕问你可像金爱卿说的那样等了一天便体力不支坐不住了?”
丰建白跪地回道:“回禀陛下老臣虽然年迈然忝居高位受万民之惠如今灾祸当前时不待人老臣万死不辞。”
“丰爱卿快快请起。”谢水杉一脸感动亲自迈步虚扶起丰建白让他坐回旁边。
又问道:“钱爱卿你累了吗?”
钱振这个时候自然不敢说他累了他立刻道:“臣身体尚且康健国事攸关臣不辞劳。”
“钱爱卿不愧是我崇文国的栋梁之材忧国奉公实为朝臣表率!”
“钱爱卿辛苦起身坐着吧。”
谢水杉又亲手扶了钱振抓实了他的手臂将他惊得微微抬头。
钱氏同皇帝早已经势同水火就算当初朱鹮被钱氏操控之时也没有同钱振这么“亲近”过。
钱振被她捏了一下手臂捏得有点发毛。
钱振当然不知道这是资本家给员工开会最喜欢做的事情算是捧杀也是道德**。
点名表扬一些“自愿加班”“主动降薪解救项目”一类的员工而后借此来讽刺提出合理诉求的人。
谢水杉在自己的公司里从不玩这种套路但是面对这些冥顽不灵的老东西她觉得可以玩一玩。
谢水杉将钱振扶到座位上之后自己也去坐下了看着满殿跪地的朝臣。
足足有一炷香一言不发。
后来甚至手肘撑着椅背扶手又闭上了眼睛。
朝臣们神色各异钱振等一众党羽们还以为皇帝又要故伎重施仗着什么“梦魇寐行”杀鸡儆猴。
而谢水杉最后却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深叹一声终究没有追究谁也没再出手伤谁。
见那个兵部的金鸿盛依旧流血不止出声道:“来人将金爱卿拉下去……”
金鸿盛惊惶抬头想到那如今生死未卜的钱满仓到底在凛凛的皇权威压之下感受到了恐惧。
满殿的朝臣们闻言有几个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明显只要谢水杉敢处置这个金鸿盛他们就敢当殿死谏把皇帝再度推上暴虐恣睢戕杀朝臣的风口浪尖之上。
但是谢水杉停顿了片刻说道:“拉去偏殿命人去尚药局请医师来。”
“是。”过来应
声的正是先前陪着谢水杉上朝的“油条”和“油饼”两位少监。
谢水杉专门吩咐道:“去接尚药局的女医就是那个前几日为朕行铍针的那个让她好生为金爱卿诊治。”
铍针的威力谢水杉可是亲身体会过的。
长四寸广二分半跟现代的手术刀长得差不多。
今日殿内哪个朝臣不老实
两位少监完全按照谢水杉的吩咐根本就没有扶着金鸿盛起身直接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就朝着偏殿拉。
“啊啊啊……”金鸿盛叫得有点惨他自己摔碎的茶盏这么被人一拖拽碎瓷片都扎在他的屁股和大腿上了。
明明是拉下去诊治却好似拉下去行刑。
等到金鸿盛去了偏殿谢水杉接过内侍重新递过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根本没有让满殿的朝臣起身。
而是说:“朕先前派江监来传话要诸位爱卿将今日朝会奏报之事先拿出个可行之策再拟一个章程出来。”
谢水杉放下茶盏她微笑着看过众位朝臣问道:“灾祸皆紧急也不必分什么先后哪位爱卿先来说说?”
谢水杉这么一问朝臣们都低着头不吭声了。
他们其中大部分不是真心为国为民有些灾祸都是他们家族之中自行弄出来的专门用来为难皇帝怎么可能给出解决之法?
其实这样的情况如果谢水杉对崇文国再了解一些朱鹮这些年手里面积攒的人才再多一些完全可以直接追责。
这也是资本家最喜欢干的事情无论出了多么大的纰漏先不急着解决问题先追责将大锅直接朝着负责人的身上一扣然后以“失职”为由把人给直接撤掉换成自己人。
反正有一句话非常万能叫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换成了自己人之后解决好了就是先前的人无能解决不好就是先前的人捅的篓子太大了他们只能力挽狂澜减小损失。
撤掉朝臣还不用像现代公司开除员工一样给什么N加一。
但问题是谢水杉对朝堂上下还不是特别了解况且朱鹮白日和她说的那些自己人就算全都利用起来也不足以撼动朝局。
所以谢水杉只能换方式给他们下套儿了。
谢水杉又等了半晌殿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
她转头看向方才亲手扶到座位上此刻正悄无声息
看她热闹的钱振拿他开刀:“他们都不开口那钱爱卿先来吧给朝臣们做个表率。”
钱振倒也不至于这就慌了阵脚他不慌不忙起身对着谢水杉躬身道:“陛下如今京郊雪灾狂肆还是请陛下尽早下拨帑银赈灾。”
皮球又扔了回来钱振明知道户部没有什么银子却还是要让皇帝拨银赈灾。
谢水杉如果敢提起前一笔赈灾银两的去处势必要提起户部司员外郎钱德耀**一事。
但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说是被钱德耀的两个手下**掉了但赈灾银并没有追回来钱德耀“罪不至死”却已经被朱鹮给砍了脑袋曝尸市井。
这件事要是细究起来皇帝的罪行掩盖不住就算众人不可能将他拉下皇位他也是要下罪己诏的。
谢水杉点了点头踢皮球和避重就轻恐怕没有人比商人更擅长。
她先附和钱振说:“钱爱卿所言极是。雪灾肆虐
谢水杉对着重新站回她身边的油饼少监说:“拿纸笔来。”
而后谢水杉快速写下了一行名册写的不是人名是官名。
令人递给钱振又说道:“钱爱卿令这些户部官员亲自去监督疏通官道一事。”
“三日之内无论是否还有风雪肆虐运送赈灾物资的官道必须清通。”
“朕会另派六队金吾卫随行持朕的‘墨敕’对违令者叛乱者蓄意拖延者无论是官员还是兵将皆有先斩后奏之权。”
“他们会代朕好好地保护户部各位官员的安全。”
“若南衙禁军戴罪的左右卫左右领卫军三日内无法清通官道……”
谢水杉看着钱振望着名册终于开始变化的脸停顿了片刻说道:“就算是用这些卫兵的尸体堆也要给朕堆出一条赈灾之路。”
话音落地满室皆寂。
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是因为皇帝放了狠话而是因为钱振的表情变化。
用戴罪的禁军去清官道是朱鹮的主意但是朱鹮只想着用这些兵将想着派自己人去监工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壅塞官道再撕下太后钱蝉的一层皮来抽钱振的脸。
但是他不肯用钱氏的官员尤其是户部的那些生怕他们从中作梗像先前**赈灾银一样没头没尾连追都追不回来。
朱鹮不用钱氏官员,是源于他这么多年,身在宫中,同钱氏斗得来来**,每一次安**户部的人都铩羽而归。
他们的争斗像兽类之间,凶狠,獠牙利爪尖利,靠拼杀维护领地,也靠着拼杀扩张领地。
但他们不会轻易只身踏足另一个兽类的领地,这是一种惯性,一种不肯将自己置于危险的自保本能。
但谢水杉不是凶兽,她是**。
**从来不讲究什么规则,她更愿意用陷阱,用武器,用最小的代价,来获得最多的利益。
钱氏的官员既然盘踞户部,忌惮可以,但不需要安插什么人。
直接用啊。
用不死算他们命大。
谢水杉写的那名册,是钱振手下所有的户部势力,是他这个家主手下所有得用的族内之人。
谢水杉薄薄一张纸把钱振掏成了一个光杆尚书。
而且这些人去赈灾,说好听是监工,说不好听是“人质”。
到时候这些人不能完成任务,就算活着回来,也是失职,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置。
若是不幸不能及时完成任务,那么派去保护他们的金吾卫手里的“墨敕”,就会变成捅向他们的刀。
一个蓄意拖延的大罪扣下来,他们的尸体就只能用来铺路了。
朱鹮被钱氏弄成皇位的囚徒,“囚徒”想要摆脱困境,当然是拉着人一起陷入困境。
钱振看着这名册之上的官员,喉间缓慢地滚动了一下,这些人如果派出去……简直就是在饿疯的狗之中放入肉骨头。
左右卫和左右领卫军一直受钱氏供养,如今因为太后的计策失败而落罪。
当时一个“擅闯宫禁欲要谋逆”的名头,并不牢靠。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待钱振腾出手来,随便推到人前一个假传圣旨的“证人”,定能逼着皇帝松口。
毕竟他不敢一次杀数万京畿守备军。扣个谋逆的罪名也只是画地为牢。
可是钱振的谋划,是无法和这些禁军们说的。
他们关了数日,头上顶着谋逆的罪名,已经成了惶惶疯狗。
发现平时倾尽一切都见不到,求不得的“钱氏神明”们,落了地了,却根本无法救他们的命,还会成为他们活下去的绊脚石,信仰崩塌,那么……最先撕扯“神明”的就会是疯狗。
再加上手持“墨敕”,先斩后奏的金吾卫,三者之间会乱成什么样子,钱振根本无法想象。
好一
招犬噬犬的计策。
钱振抬头看向神色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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