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到了皇庄之后,当天夜里朱鹮就把殷开给召了回去。
准备好的各种刑罚并没有用上,殷开朝着太极殿中一跪,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一点也没用朱鹮费力。
殷开昨日见了师妹,师妹在皇庄之中温养得还算不错,虽然身上的那些封固内力的铁环依旧戴着,但是她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气色。
殷开原本想要隐瞒关于师妹的部分,但是最终再三权衡,还是全部都对陛下说了。
若是陛下当真要处置他的师妹,殷开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师妹的性命。
朱鹮听了所有事情之后,扶在靠椅上面的手掌,将扶手上面的浮雕细致地摸过一遍。
才开口问道:“你是说,你和之前进入皇宫的那个女刺客是师出同门,当天夜里你亲自去抓那个女刺客但是你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认出你?”
“这件事情是谢水杉戳破的,就根据你师妹脖颈上面的一颗红痣?她不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还用这件事威胁你为她暗中**?”
殷开回道:“是,陛下。”
朱鹮看着殷开问:“她让你杀谁?”
殷开没有听到陛下对他的处置,对他师妹的处置,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但还是快速回道:“一开始是说,要属下替她杀她的仇人。”
“但昨日在出宫之前,她改变了主意,说要属下替她把她的仇人抓回来,她要慢慢地折磨。”
“她的仇人是谁?”朱鹮觉得这可能是查出谢水杉**,以及她背后之人的关键契机。
殷开说:“属下还未来得及派人去,但她说,她的仇人在泽州叶氏主家藏着。”
“她说那人叫朱枭。”
“藏在叶氏,姓……朱?”
朱鹮眉头一跳。
朱鹮在权势中浸淫多年,何其敏锐,这天下朱姓之人本就不多,朱鹮多年来竭力拉拢搜罗,所有的有用之人全部都塞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面去了。
哪里来的朱姓之人,还被叶氏给保护起来?
朱鹮以自身做比,他当年就是被钱氏之人找到给藏在钱府的……
而且此人叫朱枭,枭有枭雄之意,有斩首示众之意。
但最直观的意思,乃是鸱鸮。**
这人又偏偏姓朱,天下所有的朱姓之人,敢以禽类命名的,只有朱氏皇族。
因此朱鹮对殷开说:“不要派人去了,你亲自带着人跑一趟
泽州,叶氏主家在桑泽二州的交界线之上,走涛渊河水路,五日之内定能折返。
“尽量在不惊动叶氏的前提下,将人悄无声息地抓回来。
朱鹮始终不提殷开隐瞒欺骗他一事如何处置,殷开也不敢问,只得恭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鹮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谢水杉。
从皇宫到皇庄,快马加鞭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鹮每天都要接四次皇庄送回皇宫的消息,十分“劳民伤财。
而且每天接到的消息都是一些诸如“谢水杉煮雪泡茶“谢水杉在雪天泡汤泉结果在汤泉里睡着了“谢水杉吃野菜团子实在没咽下去偷偷吐了等等,这些几乎只能称之为琐碎日常的消息。
但是朱鹮每一天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谢水杉烹雪煮茶,便也要侍婢收集雪给他煮茶。
看到谢水杉泡着汤泉睡觉,他便也在沐浴的时候泡得久了一些,结果体力不支滑进浴桶里,呛了两口水。
看到谢水杉吃了炙烤的野鹿肉,便也要尚食局给他弄些来。
可是他常年服用药膳,身体根本享用不了这种不好克化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当天晚上胃袋疼了整整一夜还吐了两次。
那女疯子才出宫不过短短五天,陛下学着她一起折腾,已经折腾瘦了整整两圈。
江逸心里恨那个女疯子恨得牙痒痒,更是对陛下非要见什么学什么颇为无奈,觉得他简直“东施效颦
那个女疯子身体壮得像头牛,大冬天泡了汤泉之后就穿着湿漉的单衣往屋子里头走,连碗驱寒的茶都不用喝。
陛下这样的身体,总是跟她学什么,能学出什么好来?
今天一见着皇庄那边的消息送过来,江逸立刻严阵以待,今天如果那个女疯子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一定要好好地劝谏陛下,绝不能跟着效仿。
结果朱鹮眼角眉梢迎着兴奋之意,看那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看了一半,表情便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手中抓着薄薄的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生生扯破了。
朱鹮眉头死死蹙着,看着那快马加鞭冒雪送信回来的玄影卫,问道:“这上面叙述之事,你可曾亲眼看到?!
玄影卫为了缩短送信的时间,一部分在山上明目张胆地观察谢水杉的举动,而送信的人带着好马等在山下,等到消息一送下来,立刻骑马朝着皇宫之中飞奔。
因此这送过来的消息,很多时候并不是来送信的玄影卫亲自看到的。
但朱鹮这么问,送信的玄影卫很快回道:“属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今晨皇庄里面的人去朱雀大街的铺子上面取回了谢姑娘定做之物,玄影卫说,“属下是和那取货的皇庄侍从,一同到了定风山下。
“只不过属下没有上去。
“而属下接到定风山送下来的消息之前,就看到了谢姑娘从山上下来了!
玄影卫提起来神情也是十分震惊,又带着难解的疑惑:“按理说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内力,更不会飞檐走壁,但神奇的是她踩着一块木板,从大雪封禁的雪上飞掠而过,仿佛能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的时间神乎其神就到了山下!
当时这个玄影卫就在山下等着日常送回皇宫的消息,看到谢姑娘踩着一块木板飞下来时,他张着嘴,本能飞身去接,但是谢姑娘根本就没摔,他还吃了一嘴的雪……
朱鹮看了纸条只觉得胡扯,亲耳听到玄影卫向他确定,眼角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放肆!朱鹮狠狠地一拍长榻之上的小几,几乎把细胳膊细腿的小几给拍趴下。
“朕派你们去保护谢姑娘,见她寻死,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崖?!
玄影卫立刻叩头,快速道:“陛下息怒,属下们也是未曾料到谢姑娘会踩着木板飞身而下,况且属下等虽然皆会飞檐走壁,但是在大雪封禁的山林之中,根本追不上谢姑娘下降的速度!
玄影卫说:“那雪已经深到了松林的树顶,只有很稀少的树尖露在外头,谢姑娘当时一跳崖,玄影卫便已经立刻随她飞身而下——
“只不过……
“只不过谢姑娘没事,玄影卫到了雪上无处着力,好几个都陷在了松软的雪中,当场就没了人影!
“属下当时被人叫到山上,随着皇庄侍从去救人,人人腰上用绳索相连,相互拖拽托举,才能艰难地在雪上爬行救人。
“同时让剩下的玄影卫死死看住谢姑娘,好容易把玄影卫挖出来,这就立刻来回禀陛下……
朱鹮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重新面红耳赤地缓了过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下面跪着的玄影卫,却知道无论如何也怪不得他们。
今冬的大雪格外狂肆,受灾遍布数县数城,这都过了三月,前两日还飘
了一场清雪。
城外的皇庄建在了定风山上,定风山峰峦峻峭,山高五百余丈,苍松怪石覆盖其上,半山以上便是春来夏至,依旧积雪难消。
幸好皇庄是建在半山腰上。
但即便是半山腰,寻常人跳下去也是绝无活路的。
更何况连月大雪,倘若当真跌入其中,就算是武艺高强如玄影卫,也很难自救。
朱鹮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一错眼的工夫,这谢水杉就寻死寻出了新的高度手段。
太极殿内分明是温暖如春,朱鹮却似一口气抽进肺腑,尽是森冷的冰渣雪沫。
朱鹮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而后对着玄影卫道:“传朕旨意,命玄影卫将谢姑娘给朕捆回来!
玄影卫领命快速飞马而去,但是一直到入夜彻底黑了,谢水杉也没有回来。
玄影卫也一个没回来。
朱鹮犹如坐在烈火之上,焦灼难安,呼吸之间似乎能闻到自己五脏烧焦的焦糊之味。
朱鹮意识到恐怕是这些玄影卫投鼠忌器,不敢伤到谢水杉,而她若是拼死抵抗,玄影卫拿她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玄影卫确实是拿谢水杉没有办法。
他们倒是想伺机把谢水杉弄昏,谢水杉并不躲,任他们抓住自己,只是说:“你们敢把我从这山上带下去,不让我玩儿,我保证你们把我带回宫也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而且我如果不开心,你们的陛下也别想活。
谢水杉说的并不是空话,她不是第一次寻死,更不是第一次弑君。
玄影卫真真切切地被威胁到了。
不敢再轻举妄动,无论是谢姑娘寻死,还是把人带回皇宫之内让她弑君,这都不是玄影卫能够担得了的责任。
于是深更半夜,玄影卫回到皇宫之内如实禀报,朱鹮听了之后,气得脑中嗡嗡作响。
江逸倒是比自家陛下镇定多了,他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疯子不就是这样吗?
反正不是自己寻死觅活就是让别人也活不成。
江逸甚至有些险恶地想,怎么今天一头扎进雪里面的人不是那个女疯子?
玄影卫武艺高超有内力傍身,在雪中等待尚能维持生命,若是个寻常人,今日就**。
只不过江逸的险恶心思,在看到陛下差点因为女疯子不回来而气昏过去之后,迅速收敛了起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倘若那女疯子真的**,陛下就算
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陛下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了再去掉一半还剩什么?
因此江逸思虑再三抱着拂尘对着陛下谏言:“陛下奴婢有一计可让女……谢水杉听从陛下的话乖乖回宫。”
朱鹮一连喝了好几碗苦涩的汤药瘫在床上单薄的胸腔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闻言他看向江逸不相信以江逸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妙计。
但他如今简直无计可施还是说道:“讲。”
江逸说:“谢水杉不是心悦陛下求而不得吗?不若陛下假意接受她的情意让她先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江逸说得面无表情心中还接了一句省得陛下每日明明与人身处两地还非要吃喝行止都一样。
朱鹮闻言疲惫挥手示意江逸下去。
然后朱鹮就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宿。
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水杉自毁自戕而亡。
朱鹮顶着眼下的青黑起床精神萎顿简直好似一夜之间被谁给折磨得死去又活来。
玄影卫带不回谢水杉
但是朱鹮还未等出宫去泽州的叶氏主家抓人的殷开先回来了。
殷开风尘仆仆一进殿便径直跪在朱鹮的面前请罪道:“陛下恕罪属下带去的人未能将叶氏藏着的那个叫朱枭的人抓回来。”
“他所住的居所有叶氏训练精良的府兵重重把守还有刺客暗中相护属下寻不到机会偷偷进去强行闯入其中与那些人交手所带之人折损过半也未能将人带出叶氏府邸。”
朱鹮面色沉肃。
朱鹮身边的玄影卫每一个都是他手下庞大的隐秘组织之中精挑细选过关斩将才送到皇宫在武者之中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
殷开更是其中翘楚这么多年朱鹮就未见他遇过什么敌手。
此番突袭而去竟如此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过半人看来这个朱枭果真是不简单啊。
殷开又道:“陛下属下等虽无功而返但已经将那个朱枭的样貌绘制了下来。”
“而且属下启用了泽州九幽令打草惊蛇之后令人严密地将叶氏监视了起来。”
“叶氏布防严密犹如铁桶但只要他们试图将那个朱枭转移属下留下的人手会再次发动拦截。”
殷开办事向来和朱鹮一样滴水不漏。很快
将那张朱枭的画像呈上来。
朱鹮展开之后,看清画像之上的人眸光骤然紧缩。
朱氏皇族,有个尽人皆知的特点,那便是太祖的样貌代代相传,即便是后宫的妃嫔有千般容貌,也很难更改皇族子嗣的容貌。
是不是朱氏子孙,很多时候,滴血验亲只是辅助手段,朱鹮当年那么容易被钱氏找到,也正是因为他这张极度肖似朱氏皇族的脸。
朱鹮**身残之后,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带回皇宫,一部分是为了驯养傀儡,一部分,是未雨绸缪,避免这天下之中有什么朱氏皇族的沧海遗珠,再被氏族找到,捏在手中,妄图改天换地。
而这画像之上的朱枭,容貌正同朱鹮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只这么看着,朱鹮便几乎已经确定,此人被叶氏严密保护,藏在主宅,定是朱氏皇族之人。
好啊。
真好。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铁打的世族,流水的帝王。
这些世族表面之上看似退让,实则不声不响,已经在暗中筹谋着将这天下易主了。
朱鹮气到发笑,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又微微一凝。
他骤然看向殷开,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问他:“谢,谢水杉……”
朱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调,却忍不住扶着小几最大限度地向前倾身,盯着殷开问他:“谢水杉让你为她抓仇敌,有没有同你说过,绝不可以向我透露半分?”
朱鹮又一次急得忘记自称朕。
但是这句话问出去之后,朱鹮已经不需要殷开回答了。
倘若谢水杉不是蓄意要将这朱枭的存在透露给他,又怎么会直接用他手下之人?
她那么智绝无双,很多事情周密细致得朱鹮都自叹弗如。
她就是要借殷开告诉他,有人找到了遗落沧海的皇嗣,密谋篡夺他的皇位!
朱鹮维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听到殷开迟疑了片刻之后说:“未曾。”
“谢姑娘从未说过这些事情不能告诉陛下……”
殷开说完之后也骤然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请罪道:“陛下恕罪!是属下愚钝,谢姑娘恐怕就是要借属下之口将此事告知陛下!”
殷开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见了那朱枭,便已经知道叶氏包藏祸心。
世族私藏皇嗣这等惊天秘闻,他竟因为一点私心一己私情,延后了这么久,才告知陛下。
殷
开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朱鹮却已经顾不上怪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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