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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仙人篇

小说:

迷失天堂

作者:

大海不见大海

分类:

现代言情

楼元盎出生在三月初一,那是晏平改元后,本朝第一个上汜节。

楼初英就比她老得多,她一出生,他马上就要过九岁的生日了。

九年间,他看尽父母之间无休无止的争吵,他本以为从自己以后,他不会再有别的弟妹,不期迎来了楼元盎。

妹妹到来后,家里的氛围也没有多少改善。又或许有,只在一场场争锋相对后,他站在了母亲一边,那父亲就会加倍地去宠爱楼元盎,用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珍奇,倾尽所有地争取女儿的支持。

但有一点他忽略了,这又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他们夫妻间的吵闹从不避楼元盎,或许他是想躲避的,但他做过的荒唐事,楼元盎早晚会从别人那里听见,甚至自己亲眼看见。

在楼元盎懂事前,他们还是一对十分温馨的父女,甚至那个时候,比起他这个哥哥,她更喜欢父亲。不过楼元盎开慧得非常早,很快,她便只在黑暗降临的前夕,死死拽住自己的袖子。

她从不愿意和自己分离。

过分忙碌时,他甚至也会觉得妹妹很烦,想着要是个弟弟就好了,他就能亲自收拾不分白昼、不分场合地要粘着自己的小孩子。

但他也从来没法,真的赶走楼元盎。

他始终记得楼元盎三岁半的那场意外,仿佛那一年那个黑夜被偷走的不仅仅是他的妹妹,还有和她容貌如此相似的自己——

那颗在家里可以得到真正抚慰的心,也被偷走了。

九州之内,没有真正能让他感到安定的地方,或许在有母亲和妹妹的斗室之内,他能得到暂时的平复,可他不能和她们永远在一起。

不过楼元盎的到来,意外地粘合了这个支离破碎很多年的家,父亲宠她,母亲爱她,她又还没到嫌弃他的年纪,故而格外喜欢他。他启蒙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家,不是楼宗和与楼鹰腾所追逐维护的家族,而就仅仅是一个家,在他成年成婚之后,也会拥有的一个家。

他偶尔会着迷于,这种家的感觉。

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蕉下覆鹿,他的错觉而已。

楼元盎早不记得童年时的很多事了。

人总倾向于把痛苦的回忆藏入记忆的最底层,但楼初英奇怪于自己,对于楼元盎诞生后家里的这些痛苦,竟然如此清晰,或许那时他早脱稚嫩,进入了他永远奔波不歇的少年时代。

他带着芦芳斋的糕点——她喜欢的樱桃煎与梅子饼,还有各种新奇的甜腻腻的玩意,细数着日子,早早出发去高陵接她回家。

后来她在高陵也能吃上喜欢的点心,他的到来就无法和以前一样特别,那时的楼初英,就感到了一种被遗弃的苦涩。不过哪怕是弥衔风的出现,也从未动摇过他要照顾她到不可以的决心,而楼元盎,好像也从未动过要追随弥衔风天涯海角、彻底脱离这个逐渐衰朽下去的地方。

不过他有想过,让弥衔风带着她离开,他们能做一对自由的鸳鸯,他将非常欣慰。但就算是弥衔风,那个已经算得上是不负责任的男人,也没有不负责任到诱骗养尊处优的楼元盎去和他亡命天涯。

他奢侈地享受着,还有家的感觉,又静待某一天,楼元盎因为婚姻而彻底离开。

不过哪怕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了样子,他也未曾探知到楼元盎将要遗弃他们的打算,甚至于他意识到,哪怕楼元盎有了自己的新家,因为母亲,因为相同的血脉,她也不会就此遗弃他。

所以他能那么干脆地,一次次和她告别。

毫无眷恋,毫无忧惧,毫无退缩。

一次次地,拼尽全力、拼上性命地搏斗,只因为知道,他不会真的失去她。

她会带着自己的影子过得很好。

他从来都这么以为着,直到那天。

**

郑弥真的,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楼初英觉得他可恨,又觉得他可怜。

其实他自己也是一个可恨可恶的人。

他对楼艺胜的生死存亡,对他如同一个真正的父亲对于他亲生的儿子一样的爱,在某个瞬间,甚至会因为绝对的权力而动摇。

不过他看见了柳术,那个在楼宗和与楼鹰腾的闲谈里几乎有些愚蠢的懦夫,鲁莽却坚定地要救楼艺胜。

他便也顾不得生不生死不死的东宫诸人,不过他记得他不能失手杀了雍王,但他再度竭尽全力,为柳术和楼艺胜拼出一条血路来。

所以他和郑弥其实是一样的疯子。

他们不在意大局,不在乎什么权力更迭,他只想送走柳术和楼艺胜,而郑弥,只盯着柳术。

郑弥带来的兵缓解了燃眉之急,他便有机会生还,循着对楼元盎的承诺和对楼艺胜那些早就变质的爱恨,追着柳术向西的背影而去。

他知道郑弥会假借这场政变,顺手清理了柳术,只是没想过他能抛下那些咆哮的太子亲王、丢弃那些可以决定家族兴替的契机,一个人去追柳术。

一个人,亲手杀了柳术。

**

楼初英也没想过楼元盎,会天降于此。

甚至比自己更早地,目睹这一场鲜血淋漓的屠杀。

她一瞬间就没了声音,尤其是对上柳术逐渐失神的眼睛。

楼初英再也没法权衡其他了,他拦住要逼近的楼元盎,夺了她手中的刀,将无声尖叫的她按到自己怀里永避那颗血流不止的心脏。

楼元盎会杀了他的。

楼初英觉得对于郑弥来说这不失为一个圆满的结果,可他从来都不敢去赌,那个时候双目通红,或许是因为眼里的痛苦,或许是因为溅上了柳术的心血,会否去伤害楼元盎。总之那时的郑弥真的让他看见了地狱,尸山血海就此具象,而他是修罗。

他抱着楼元盎后退,甚至要粗鲁地把她拖走,远离那个转过身,眸光平静得让人胆寒的郑弥。

郑弥安静地望向楼元盎,又和他的视线相接,然后一言不发地向东边的战场走去。

楼艺胜大哭不止。

楼元盎挣脱他,极力地要去挣脱他。

她痛苦得问:“你的承诺呢?你对我的承诺呢?你其实可以阻止这一切……你可以早早地杀了他或者让我杀了他……”

楼初英不敢触碰她脸上的血泪。

她没有流血,眼泪中的鲜血是他身上的挂彩。

“是我无用。”

“可你对我的爱呢?”

“所以你对我的爱呢!”

他们都知道,他有千百种办法,能让柳术真正平安,可他只选择了,在噩梦降临之时,为他无谓指路。

但何尝不是他无用,他没法不顾一切地挽救柳术,他的性命不重要,但楼元盎的重要,为了楼元盎他学会怜惜自己生命,可当他也开始惜命,他就是不曾经那个所向无敌的楼始美了。

我爱你的,元娘,哥哥始终爱着你。

她捶打他,甚至要掐灭他的呼吸。可他淋漓的伤口会痛,她的心便也会疼痛。

他甘愿被残暴地对待,可她又不忍心下手。

楼初英紧紧抱着支撑不住的她跪下。

“所以那些爱呢……”

**

坐在楼元盎的床头,楼初英依然能够看见金蝉寺方向的大火。

郑弥那个疯子干的。

他终于如愿,把柳术的尸首也彻底焚化在火海里。

一把火,将所有需要解释的麻烦,一笔勾销。

空气中满是尘灰,他只亲手阖上了所有窗户,却还能透过窗纸,看见那一片狼藉惨迹。

今天从宫里回来,他便听小荷说楼元盎不太好。

她从不会喝这么多酒,也不会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可小荷说,她睡不着,怎么样也睡不着,安神汤根本不管用,因为她的灵魂永远无法安定。

小荷她们都很害怕,不过楼初英最终也没说什么。

他没有守候太久,就回了自己的院落。

楼艺胜遭受了巨大的惊吓,这两天也都浑浑噩噩的,和楼元盎一样,不过他久眠,长久的睡眠里接二连三地发生噩梦。繁娘就一直陪伴着他,昼夜不停,一心只要赎买自己的罪过。

看望过了楼艺胜,楼初英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剧烈的疲惫,掺杂着疼痛的疲乏,几乎要攫取他对身体的支配。他只是闭上眼叹息的一个功夫,再度醒来,就是第二天的黎明了。

他昏昏沉沉地起来整理衣冠,在走入楼元盎院落前停驻,然后掉头往家外走。

金蝉寺成了一片废墟,很多血债就此血偿;然后阳寿公主带着东宫的小皇孙们回到了化隆,但在金蝉寺遇险的太子却命悬一线;早已不能视物的皇帝最后振作,在短短一天内,将雍王、蜀王的残党砍成了一条血河。

不,他的记忆错乱了,化隆城里根本没法流淌这么多的鲜血,那些人都和柳术一样,在金蝉寺的大火里转投来生。

所以他们一边灭火,一边又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抛尸添柴。

大火整整烧了七天。

**

这几天皇城时时禁严,有楼鹰腾掌舵,楼初英根本不关心所有的是非功过。他只数着时候,要回家去看楼元盎。直到他被放出宫禁,夜已经深了,他还不算疲惫,他的精神甚至很好,但他有些不想再见楼元盎。

见她那样,他心里很难受。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踱步到楼元盎房外。

她早该歇息了。

但窗掀着,他还能听见了屋里的响动。

然后看见匆匆赶来的小荷。

楼初英后退几步,退到再也不会听见任何声音的地方,然后质问小荷:“谁在里面?”

小荷紧张害怕,支吾片刻方才畏惧地回答:“郑……郑侯。”

楼初英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郑侯。

是了,是郑弥,他离间了他的两位堂兄,让垂涎爵位、却手握兵权的郑邯在他援兵已至的当口,当众一拔剑抹了坚定转投雍王的郑郃。所以郑弥才能在郑氏族人的软禁下,堂而皇之地偷袭、发动政变,所以郑弥没有任何怜惜,把郑邯也抛进了火场。

一下子解决了荥阳郑氏在边关的两处心腹大患,皇帝要何其吝啬才不会赐予他一个无足轻重的爵位。

且于他而言,他不过就是废尽了周折拿回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虽然他可能,也并不在乎这东西。

那这世上,还有他在乎的人物么?

楼元盎。

楼初英终究没有狠心打扰楼元盎难得的好梦。他本以为,这该是一个崭新的开始,郑弥定也不会允许自己成为神志不清的楼元盎的高唐梦中的某某某,可他站得那么远,还是看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或也逐渐看不懂他和楼元盎之间的关系。

楼元盎还是那样,日复一日地醉生梦死。

于是他就知道,投诸□□的欢愉也丝毫不能挽救谁的意志,她甚至比从前,更加耽恋于独处时的寂寞。

**

“咚咚——”他叩门。

没有回应,就是无声的准许,楼初英轻声跨进她的房间。

俯卧在床上的楼元盎掀起眼皮,然后又恹恹地垂下。

“元娘,还在睡吗?”

他在床头地上坐下。

“对不起。”

不知道她要为何道歉,楼初英从不管这个,他只会说:“你不需向我道歉……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说着,似是要验证自己的话从来都是发自真心,他极其轻柔地伸手抚摸她的脑袋。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他小时候就期待到怨恨如何没有这样一只手能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所以他,格外轻柔地抚过她的头发。

“阿胜还好吗?”

“嗯,他和从前一样好了。”

“说谎。”

楼初英无声笑笑,然后问:“他想见见你,可以吗?”

**

楼艺胜和楼元盎的会面也被给予了私密的尊重。

楼初英就坐在了门槛上。

楼家如此矜贵的长公子何曾如此无礼。

楼初英只是沉默地望着头顶渐渐落下的太阳。

小荷说,楼元盎的精神状态不大好,她总是担心第二天清晨,看见的是逐渐失温的楼元盎,或者是暴毙在榻上郑弥的尸首。整座楼府感觉都乱套了,郑弥常常不请自来,让人觉得心酸的是,楼元盎也没有赶走他,也许她默许自己把郑弥认成了其他人,又或者她也只是想要见到郑弥。小荷以为和自己说了,好歹会有所改变,至少要楼元盎的院落要戒严些,她相信郑弥能杀了柳术,所以更担心于哪天楼元盎也会被他的疯狂波及。

可自己无动于衷。

楼初英少有功夫能听这惯爱絮叨的丫鬟说上这么多心里话。

说完,小荷又捡回了自己的警惕,不安地注意起自己的举动来。

楼初英连微笑以示安抚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点点头,朝她摆摆手。

小荷刚退下,身后的房门就被拉开,楼艺胜没有注意到坐在门槛上的父亲,就这么半个脚印踢在了他腰上。

又恰好是伤口遍布的地方。

楼初英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楼艺胜被吓了一跳,一蹦三尺高。

楼初英下意识地皱眉,楼艺胜也显露出和小荷一般的畏惧神色来。

楼初英一愣,抹了把脸,极力宽和下来问:“怎么样?”

“姑姑找你。”

楼初英扶着门框,有些疲惫地站起,又轻轻拍了下楼艺胜脆弱的肩膀,“好,你先回去找母亲,我待会儿就回来。”

**

不知道他们姑侄两个讲了些什么,他进来时,楼元盎裹着被褥重新躺在了床上,但一直紧闭的眼睛此刻却是大睁的,大睁的眼瞳孔里,只有一片纯粹的黑色。

“元娘?”

楼元盎平平道:“对不起。”

楼初英重新在床头跪坐下,他伏着床沿,轻声摇头:“不用说对不起,是我……”

“好,那你也不要道歉。”

刚到嘴边的一声“对不起”,便这样被楼元盎堵了回去。

“好。”

“哥。”

“嗯?”

“你能抱抱我吗?”

楼初英一愣,俯身就要把她抱入怀里。

楼元盎枕上他的手臂。

楼初英小心去擦她缓缓淌下的眼泪,但眼泪,一路下坠,落入了她有些发白的嘴唇上。

她嘴唇发颤,“我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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