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头发梳的很齐整，可以看得出来还用了点发蜡之类的东西，整个人看起来斯斯文文，体体面面。
他穿着一件立领的白衬衣，肩上搭着一条软尺，袖子没有挽起来，但是戴着套袖。
戴了副玳瑁框的眼镜，听到声音就不急不缓的走了出来。
“我当是谁，小沈来啦？”他有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一句话里时时刻刻崩出来四五个本地方言独有的词汇。
林秀秀听不太懂，但是听语气能听出来，这位老师傅应该不是难相处的人。
她有些拘谨又难掩好奇的张望着四周，打量着店里的陈设。
这里真不像一家店，反而是更像这位孙师傅自己的家，处处都透着闲适随意和恰到好处，还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旧民国的味道。
算算年纪，这位老师傅出生时宁港确实正在动荡中。
沈素云女士就更自在了，她像是回了自己家一样，熟悉的不得了，像一只翩翩蝴蝶一样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屋子不大，可林秀秀看她飞的蛮利索的。
甚至能从某个抽屉里找到一些精美的纽扣。
老师傅也不拦着，让她自己选去，笑眯眯的看着孟晓雨，“哎呀，晓雨丫头跑过来啦？今朝要挑料子做新衣裳啊？又要想得时髦好看咯！”
孟晓雨笑着摆手，把身旁的林秀秀往面前一推，“不是我啊，今朝是我朋友要做新衣裳，过冬天穿，您也帮着看看相哦，掰两块料子出来。”
孙景源闻言一眼扫过去，他人老了但多年的眼力还在的，一下子就看出这陌生的小丫头和孟晓雨不一样。
哪里都不一样，他心里有了底，扶了扶镜框，“好的呀，一会儿先去捡料子，小丫头，你要做什么衣服啊？”
林秀秀来之前早就想好了，这会儿就详细的说道，“师傅，我想做一件冬天穿的厚棉袄，再做一条厚裤子和一件穿在里头厚一些的衬衣，料子不需太好，要耐磨耐穿就好，最好能便宜些。”
“我在人家家里做活，最好穿起来利落一些。”
她说的敞亮，进了这间屋，她看着开放式的衣橱里挂起的漂亮衣服，件件都比王姐看的电视剧里女主角穿的更好看更时髦。
她先是惊叹，每一件都喜欢极了。
随后又开始担心，这样手工精湛的老师傅，工费是她能付得起的吗？
像是看出来她的担忧，孙景源沉吟片刻，去到了墙角落里的一个深色木柜那里，打开从里面拿出许多整理的很整齐的零头布。
说是零头布，其实也不是零零碎碎的，有很多看起来甚至能拿去当整料。
“那你可以考虑一下这个零头布，这个是细条灯芯绒的零头布，深墨绿色很耐看的，穿着也舒服，比整卷的便宜一半还多。”
他把布铺开在桌子上，“你摸摸，这都是好布，不糊弄的。”
深墨绿色的布料平铺在桌子上，表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有一条一条立体的绒条。
林秀秀伸手摸了摸，很软很厚实。
她一下子就喜欢了。
“用差不多这么些拼起来，里头用便宜一点的内衬，虽然会起静电，但是影响不大嘛，”他比比划划的，看起来已经有了想法，“想要多省一些的，话里头就填腈纶棉好了呀，虽然不比真棉花，但是也暖和，还轻，不怕洗。”
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算盘，开始熟练的拨拨打打，“这么算下来，一件棉衣也才三十多块钱。”
林秀秀瞪大了眼睛。
她只有买一件棉衣的钱！
“裤子和衬衣也这么走，两件我算你二十块，总共是五十多块钱，你要是决定做，我就给你量尺寸开单子，你先付十五元定金，等半个月后拿着单子来取，那时再付剩下的。”
林秀秀提起得气又松了，那不担心了，等衣服做好了她也能拿到下个月的薪水了。
早就被声音吸引过来的沈素云伸手摸了摸那几块零头布，“摸起来是蛮软乎乎的，也挺暖和的，就是颜色太老气了，哪里有十几岁小姑娘穿这样深颜色的呀！”
“里头料子你拿着又好又便宜的嘛，我们都是老顾客了呀，这是我家囡囡的好朋友，你再便宜些。”
孙景源并不缺钱，他的眼镜挎到了鼻梁上，低着头从上头看人，眼眶很深邃，“哟，难得呀，小沈都会讲价了，就是讲的蛮烂的，一点都没有杀伤力。”
他这句话说的正宗宁港方言，林秀秀没听懂，但还是认真的盯着孙景源，听不懂也在认真听。
孙景源瞅她一眼，被逗笑了。
这小丫头一看就是外地人，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洗了多少次，都掉色了，手上全是茧子，脸蛋还嫩，看起来比他孙女还小一些。
“那五十块好了呀，内衬我给你用好料子，还送你真棉花，”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灯芯绒倒是还有白色的，就是今朝穿新衫，明天就要拿去洗一洗了。”
林秀秀听完又摸了摸那块布，还是觉得很好摸，她攥起来揉了揉，又轻轻展开来，“我觉得这个颜色蛮好看的，稳重的。”
沈素云也就不再劝，“那好嘛，反正大家冬天都穿的灰扑扑，等到夏天我再带你来做几条裙子好了。”
林秀秀听完，开始期待起夏天的到来。
“做好决定了？”孙景源引着她们往里间走，“决定了就来选选样子，选完了我也能给她量尺寸了。”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顺畅了，虽然林秀秀觉得那几件棉衣看起来都大差不差的，但是沈素云和孟晓雨还是认真的帮她选了选。
孟晓雨说这件立领的好看，显气质，沈素云看了一眼，说袖子宽的能钻风，不好不好。
沈素云说那件好，孟晓雨立刻摇头，说这件也不好，版型放量太大，又浪费布料又老气。
母女两个很认真的对着所有的棉袄一顿挑挑拣拣，把林秀秀说的头都晕了。
不管谁说，她都认真的听，听着听着，就觉得说的好有道理啊！
然后再听另一个人说话，听到一半眼神开始变得信服，这个也好有道理啊！
最后听得双目无神了。
还是孙景源沉默的听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你们讲哪里好，我来画出来。”
就这样，一件独属于林秀秀的棉衣就这样被画了出来，孙景源还一边画一边进行了修改，时不时观察一下林秀秀的体型，神情认真的跟赵小军写作业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林秀秀就听话的抬手，转身，转来转去。
原来老师傅做衣裳这么细致，她在老家都是她妈去赶集的时候扯块布回来，去邻居家借缝纫机给她裁一裁，能穿就好了。
她穿几年就改小一点给妹妹。
量完尺寸，沈素云又不放心的交代了几句，像是什么做宽松一些，不影响平时做家务，而且看起来小丫头还要长身体，也能穿久一些。
孙景源也笑着答应了。
回了孟家，林秀秀又被拉去二楼，陪着沈素云和孟晓雨看了一下午各种杂志。
最后又吃了晚饭才离开。
走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孟晓雨给她的网兜里塞了不少东西让她带走。
有纸包起来的万年青饼干，还有一小袋奶糖，几个本地产的苹果和之前吃过的柿子，还有一块包的厚厚的但还是渗油的纸包，估计是咸鱼。
林秀秀推辞了半天，孟晓雨直接塞进网兜里往她怀里一扔，然后搂着她往公交车站走。
全程没给她插嘴的机会，笑眯眯的把她推上公交车，还帮忙给了车票钱。
然后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跳下了车，对着她挥手说拜拜。
“下次还来玩！”孟晓雨笑着说。
林秀秀也不由自主的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的回答她，“好！”
她抱着怀里的网兜，车窗已经看不到孟晓雨，但林秀秀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她要回去多学一些更复杂的菜，下次可以做给晓雨一家人吃。
回去的路上，她把头靠在车窗旁，看着外面的路灯和小摊。
她今天花了很多钱，但是她觉得很值。
她第一次觉得花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不再是负担和窘迫。
她回到赵家，家里静悄悄的。
安静的让她立刻开始怀念起孟家的氛围。
明亮又愉快的热闹着。
下午那样轻松又随意的时光仿佛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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