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海城今年的酷暑已初见端倪。
太阳很大,中午温度高得不正常。
路敏和实习生在室内还能蹭到冷气,时江在室外躲不掉太阳,一抹脖子都是一手汗,衣服湿得扒住背。
时江躬身趴在粉蓝色的小推车上,看地上气球的影子,影子落成一丛微光潋滟的泡泡,他发呆得太专注,没有注意到周围。
一个孩子在闷热的空气里突然而然地冒出来,站在车子侧前方无声地看着他。
时江询问:“你好,是想要气球吗?”
女孩点头:“我想要罗比。”
时江在气球堆里翻找一圈,很抱歉地说:“我这里也没有罗比了,但是别的角色都有,你有其他想要的角色吗?”
罗比是一部热门动画片里的主角,一只背上长满花花草草的乌龟,它的气球总是被抢光,尤其是游客很多的周日。
女孩很失望地垂落目光,盯着自己红皮鞋的圆鞋头。
时江环顾一圈,从车子后面走出来,蹲到女孩面前,顺手把她口袋里快要掉出来的玩偶按回去,问:“你家长呢?”
她看上去只有七八岁,个头不到时江的腰,穿着缝有花边口袋的粉色棉裙。
“妈妈在忙,今天是只有安妮们的游戏。”女孩摸了摸玩偶的头:“明天也是。”
时江看了一眼安妮的玩偶,很难认出是蜥蜴还是蛇,头和脸都不对称,缝补的手艺非常粗糙,不像流水线产品,像一个笨拙的手工制品,但看久了还是能从那张丑丑的脸上品出一点可爱来。
时江问:“你妈妈在这里工作吗?”
女孩摇头又点头。
多利亚园区内有专门照看职工子女的儿童活动室,不会放小孩子乱跑。
时江猜测她妈妈可能和他一样是临时工,所以不知道有儿童活动室。
时江问:“妈妈是只有今天在这里工作对吗?”
女孩点点头。
时江从推车上抽出一张多利亚园区的地图,再次蹲下,目光和女孩齐平,这个孩子有双甜润的蜂蜜色眼睛,和她对视会让人不自觉地心软。
他指着地图跟她说:“安妮,这个园区很大,有很多不同的场馆,你一个人玩可能会迷路。等你长大了,就能和安妮一起玩只属于安妮们的游戏,但是今天需要有妈妈陪着你,我们先找妈妈好不好?”
女孩看了他很久,始终没有点头。
她问:“你能陪我吗?”
时江愣了一下,指着自己的员工服上的小丑鱼:“我不能离开这里,我是员工,得发宣传单和地图,还得看着气球防止它们飞走。”
女孩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江在思考怎么办的时候,巡园的保安飞快地走了过来,让他松了一口气。
保安也蹲在女孩身边,很温柔地问:“需要帮助吗,宝贝?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呀?”
时江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她妈妈应该也是今天的临时工,你能联系一下她家长,跟她妈妈说明一下情况然后带她去儿童活动室吗?”
保安比了个OK:“不过今天有好几出剧场活动和演出,外聘人员比平时多,儿童活动室和青少年图书室都登记满员了,不一定能进。先联系家长,我得确认一下家长身份哈。”
她又问女孩:“宝贝,妈妈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突然举高手臂指着气球丛里的一只说:“想要那个。”
夜光水母的蓝气球。
时江解开气球再转过身,保安却不见了。
“刚才那个姐姐呢?”时江环顾四周。
女孩接过水母气球后指向某个方向:“她去找妈妈了。”
保安已经走出很远,只留下一个背影,她踩上场馆前的台阶,走进里面。
这是时江刚才去过的游戏发布会的场馆。
场馆里面装修得焕然一新,但是建筑顶端还在用充满岁月痕迹的旧图标——用尾巴拍浪的海豚,白色的油漆快要剥落殆尽也没有再补漆,海豚的眼睛是两个黑点,像枯井,发出陈旧年代即将溺毙的嘶叫。
白豚艺术剧场。
“妈妈在那里。”
气球猛地一低,她牵着气球跑向场馆。
速度快得惊人。
时江手里一沓地图都来不及撂下就疾追上去:“等等!”
粉蓝色的推车停在原地,栓在车上的气球一动不动,阳光把一切都照得褪色,让这里看上去像一张过曝的照片。
场馆的冷气让时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室温似乎比他之前进去时低很多。
女孩不见了。
满满当当、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游客全都不见了。
剧场的厚重木门紧闭着,水母气球在门框上方如幽灵来回飘荡。
时江推开门,发现绳子系在内侧门把手上。
原本应该正在进行游戏发布会的会场内却空无一人,灯光打在地板上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空寂回响,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时江。
观众席的一半都被全息舱占据,一只只椭圆形的机械茧横卧在地上,让这里看上去像某种合金怪物的巨大巢穴,所有舱门都闭合着,显示运行中,但是没有一台机器里有人,埋在地下的千百条电缆是这些机器的血管,电流在其中发出隆隆的冲激声。
哗啦——
时江听见海浪声,低头看向脚下,透明的海水泛着白沫,抓挠过时江的脚背又迅速地泛下。
一呼吸的工夫,海浪又席卷而来,湿润的沙粒和掺杂其中的贝类残壳,这些残壳并不是用模具从流水线生产的毫无灵魂的涂装工艺品,它们的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纹路和孔洞,反射细碎的彩芒。
时江蹭动鞋底,脚下的触感依然平滑,告诉他此刻踩着的不是沙地,而是实打实的地板。
分辨率这么高的全息投影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也是艾莱斯选择多利亚园区的原因之一,全视角覆盖的真实到足以让人精神错乱的全息影像。
据说园区这么做是为了给孩子搭建一个陆地之上最真实的海底世界,“成为梦的潜水艇”是多利亚剧场的宣传标语。
这里已经不再是游戏会场,而是《Ruins/遗址》中的“潮哭海崖”。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灌满时江的肺部。
海水是从最前方的舞台冲下来的,说舞台并不恰当,因为舞台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铅灰色的海崖,还有扑入天穹的浪涛。
逆行的水幕中间有一道模糊的身影。
巨浪后仰着跌回大海时,水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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