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紫石街头锣鼓寂矮汉娶亲惊满巷
引诗曰:
锣鼓声稀巷口寒,矮郎携妇入门阑。
市人指点休相笑,烟火贫家味最安。
上部
二月十八,辰时刚过,紫石街上的人便听说了——武大郎娶媳妇了。
不是从媒婆嘴里听说的,也不是从鞭炮声里听来的。一顶青布小轿悄没声儿地从张府后巷抬进来,在武大门口停了,轿帘一掀,走出来一个女子。整条街都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卖油盐杂货的赵掌柜正拨算盘,手停了;隔壁茶坊里王婆端着茶碗,碗盖磕在碗沿上;对门卖果子的郓哥嘴里叼着个枣,枣核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那女子低着头,跟着武大郎走进了那间半旧门脸。门关上了,街上的人却没散。
"是她?张大户家的那个?"
"可不是嘛!上回我去张府送果子,远远见过一面——就是她。"
"天哪,这模样……武大?"
"你没听说?张大户倒贴了十五贯嫁出来的。"
"十五贯?啧,这里头怕是有缘故。"
"什么缘故?张大户不要的货色呗。你想,好好一个丫头,倒贴钱嫁武大,不是身子有毛病,就是惹了祸事——"
说话的是东街开杂货铺的孙二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传播闲话比驿马还快。
王婆在茶坊门口站着,手里攥着抹布,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认得金莲——去年秋天,就是她王婆把这丫头从紫石街尾领进张府的。当时那丫头穿着破衣裳,红着眼圈求她寻个活路,她一转手就卖给了张大户,还讨了二百文跑腿钱。如今这丫头从张府出来,嫁给了武大,就住在她隔壁。
王婆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浮起一丝笑。
她没凑上去看热闹,转身回了茶坊,给自己斟了一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喝。隔着窗户,她能看见武大家的门。那扇门关了一上午,到午后才开了一条缝——武大郎端着一盆和面水出来,泼在街沿的水沟里,转身又进去了。
"有意思。"王婆自言自语,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武大家那扇门。
街上的人议论到日头偏西才渐渐散了。散了不等于完了——紫石街就这么长,东头放个屁西头能闻三天,何况是武大郎娶媳妇这种天大的新鲜事。到傍晚时分,连街尾棺材铺的赵老板都打发学徒来问了一句:"听说武家娶了个天仙?真的假的?"
王婆在茶坊里听着这些话,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却在盘算。她认得金莲——去年秋天就是她把这丫头领进张府的。张大户给了二百文跑腿钱,她至今记得。如今这丫头从张府出来了,嫁了她隔壁的武大。这层关系,旁人不知道,她王婆知道。这就是本钱。
她不急。她在紫石街开了十几年茶坊,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她有的是工夫,等这丫头自己找上门来。
武大家里,金莲正在收拾。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屋子太小,方桌、衣柜、面案、蒸笼挤在一处,转个身都能碰到手肘。她把衣柜里武大那几件叠得歪歪扭扭的旧衣裳拿出来,重新叠过,一层一层码齐。又把方桌上的面渍刮干净,用破布蘸了水擦了一遍。铜镜歪着,她踮脚扶正了,对着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她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把铜镜翻了过去。
武大蹲在炉子边生火,时不时偷眼看她。
他心里那桩事,到这会儿还没全信是真的。
辰时那顶青布小轿停在门口,他过去撩帘。轿帘掀开,那女子低着头出来,他只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像面案上那袋面粉整个扣在脑袋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满街的人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
他在紫石街上卖了这些年炊饼,逢年过节也随喜去城隍庙磕过头,壁上画的仙女也曾眯着眼看过两回。那些画他原觉着就顶好看了,此刻方知画的到底是画——眉眼鼻子,能描在壁上;可眼前这人往那破门口一站,二月里灰白的日头便像忽然亮了一亮,连他这半间漏风的门脸,都像跟着鲜亮起来。
他鬼使神差地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掐得生疼。疼。不是梦。
这么个人,真叫他武大郎抬进家门了。
狂喜到极处,他心里反生出怕来。他想:这么个人物,自己这半间破屋、这副矮身材,可怎么接得住?他忽然觉着哪哪儿都对不起她——墙角的裂缝还没糊,面案的腿一高一矮,那床新棉被是张大户赔送的,倒比他屋里任何一样物件都体面。人家是明珠,自己这是烂泥盒子。
可这念头也就转了一霎。明珠进了他这烂泥盒子,盒子便得对得起明珠。他别的不会,只会卖炊饼。他不打老婆,不赌钱,不喝酒——刘婆替她带话,他应下的。他心里暗暗起誓:从今往后,起早贪黑,一笼一笼地蒸,一文一文地攒,叫她天天吃口热的,一个铜板也不叫她为难。
她走到哪儿,他的目光便跟到哪儿,像怕一错眼人就不见了。
"武大。"
"哎!"
"面发好了没有?"
"好……好了!"
"那就出摊。今天晚了。"
武大愣了一下:"你……你头一天进门,俺就出摊?"
"不出去,面就酸了。"
"那你——"
"我在家收拾。"
武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金莲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擦面案了,便把话咽了回去。他手脚麻利地把蒸笼搬上担子,前头炭炉后头案板,扁担往肩上一搭,矮矮的身子被担子压得更矮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晌午俺给你带……带个炊饼回来?"
"你卖你的,我自己做。"
"哎。"
武大开了门,挑着担子出去了。门一带上,屋里便安静下来。
金莲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墙是土墙,有几处裂缝,用泥糊过;屋顶的椽子露在外头,黑黢黢的;地上是夯土,扫得倒干净。这屋子比柴房大不了多少,可它有一扇窗,窗纸虽然破了两个洞,阳光能照进来。柴房没有窗,一年四季都是黑的。
她走到窗边,把破了的窗纸撕下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块旧布——是她那件旧棉袄里子剪下来的——比了比大小,用浆糊糊上了。糊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虽不好看,但挡风。
她打开蓝布小包,把自己的物事一样一样拿出来:两片绣好的花瓣,几片压干的蔷薇瓣,一束苏嬷嬷给的丝线,一个旧针包,几贯铜钱,周妈妈塞的几个铜板,春菱拿来的半两碎银。她把铜钱和碎银数了一遍,记在心里。十五贯存在刘婆手里,等武大回来再商量取回来。
她把花瓣和丝线放进衣柜最上层的一个小木盒里——那是武大用来放灶王爷画像的,画像已经卷了边,她拿出来擦了擦灰,搁在方桌靠窗的位置。小木盒腾空了,正好放她的针线。
收拾完,她在面案前坐下来。武大留了一小块发好的面在案上,用湿布盖着。她揭开布,面团暄软,指按下去弹回来。她想了想,从墙角的坛子里舀了半碗面,加了点水,开始和面。
在张府厨房帮过半年忙,和面的手艺她有。只是武大家的面不如张府的白面细,里头掺了不少麸子,揉起来糙手。她揉了一刻钟,面团光了,盖上湿布醒着。
然后她从包袱里抽出那根旧针,穿了苏嬷嬷给的一根素色线,在武大那件袖口磨破的旧长衫上缝起来。针脚细密,沿着破口处一针一针地走,像在绢上绣花瓣一样认真。
午后,第一个上门的不是武大,是隔壁的张婆。
张婆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腰背佝偻,拄着一根拐杖。她住在武大三间铺面外的一间小屋里,老伴死了多年,儿子在城外种地,一个人过。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推开门就进来了。
"新媳妇在吗?老身姓张,就住前头,给你送碗面。"
金莲站起来,有些意外。她在张府一年多,除了周妈妈,没人主动给她送过吃的。
"婆婆请坐。"
张婆把面放在方桌上,上下打量金莲。她的目光不像张大户那样黏糊,也不像街上那些人那样猎奇,就是一个老婆子看新媳妇的眼神——有打量,有评判,也有几分善意。
"多大了?"
"十八。"
"十八……"张婆点了点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张婆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看了看墙上糊的新窗纸,又看了看案上醒着的面团,嘴角动了动。
"武大是个老实孩子。"她说,"就是矮了点,丑了点,穷了点。可人不坏,卖了这些年炊饼,没跟谁红过脸。你跟着他,饿是饿不着,就是……"
她没说完,拿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就是街上的嘴,你堵不住。"
金莲没接话。她把那碗面端起来,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张婆:"婆婆吃了吗?一起吃。"
"吃过了吃过了,这是给你的。"张婆摆摆手,站起来,"老身就是来看看。有什么难处,吱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隔壁茶坊那个王婆,你提防着点。那张嘴,能把活人说死了。"
金莲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回来把那碗面吃了——面是粗面,汤是清汤,飘着几根葱花,可热乎。她吃得一口不剩,连汤都喝了。
这是她嫁进武家后吃的第一口外人给的饭。
中部
武大当天的炊饼卖得不好。
不是饼不好,是看热闹的人太多,买饼的人太少。他挑着担子刚在街角支好摊,就有人围过来——不买饼,就看他。
"武大,你小子行啊!"
"新媳妇漂亮不?"
"哎,你跟我说说,那张大户家的丫头,怎么就看上你了?"
武大低着头揉面,不搭腔。可他越不搭腔,别人越来劲。孙二郎叼着根草梗凑过来,拿了一个炊饼在手里掂了掂,故意大声说:"武大,你这饼还是一文钱两个?你媳妇那么标致,你就不怕她嫌你穷,跟人跑了?"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武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面。他的脸涨得通红,可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听说啊,"孙二郎压低声音,可那音量够半条街听见,"那张大户倒贴十五贯嫁她,是因为她——嘿嘿,在府里不干净。"
"哐"的一声。
武大案上的擀面杖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慢。捡起来后,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搁在案上。
"孙二郎,"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买不买饼?"
"买啊,怎么不买。"孙二郎摸出两文钱拍在案上,"来两个。不过武大,你可得看紧点——"
武大没接话。他夹了两个炊饼递过去,收了钱,转身去照看蒸笼。孙二郎讨了个没趣,拿着饼走了。
那天武大一直卖到日头偏西,蒸笼见底了才收摊。比平时少卖了二十来个——不是没人买,是他中途把一笼卖相不好的饼收了起来,不想让人边吃饼边议论他媳妇。
挑着担子往回走时,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家那扇半旧的门,窗上新糊的布在风里微微鼓着。烟囱在冒烟,烟很细,直直地升上去,被晚风一吹就散了。
往常这个时辰,他家的烟囱是不冒烟的。他一个人,收摊回去,冷锅冷灶,和一疙瘩面,啃两张剩饼,吃了便睡,睡了再起。
今儿烟是热的。灶前有人,屋里有动静。有人在家等着他,给他糊窗纸,给他缝旧衫,还教他发面。
这矮汉忽然觉着,肩膀上那副挑了一整天的担子,不沉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
他吸了吸鼻子,挑起担子,加快脚步往家走。
金莲在家也没闲着。
武大出门后,她把那碗面吃了,接着缝补武大的旧衣裳。长衫袖口补好了,她又翻出一条裤子——膝盖上磨破了两个洞,她用零碎布片从里面打了补丁,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缝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不是武大。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穿着酱色比甲,头上插着一根银簪,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四处打量。金莲认得她——昨天在人群里见过,站在茶坊门口的那个。
"哎哟,大娘子!"王婆人未到声先至,"老身住在隔壁,开茶坊的,姓王。听说武大娶了媳妇,老身特来道喜!"
金莲放下针线,站起来:"王婆婆请坐。"
王婆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方桌前的椅子上,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新棉被、衣柜、铜镜、方桌,最后落在金莲脸上。她盯着金莲看了两息,然后拍着大腿笑了。
"哎哟,真是标致!怪不得——"她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改口道,"怪不得武大那小子藏着掖着,连杯喜酒都不请!"
"家里简陋,让婆婆见笑。"
"不简陋不简陋!"王婆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大娘子,不是老身多嘴——你原先在张府,可还好?"
金莲看着王婆。她认得这张脸——去年秋天,就是这个老婆子把她从紫石街尾领进张府的。当时王婆笑盈盈地说"张府是好人家",她信了。如今王婆就坐在她面前,假装头一回见。
"还好。"金莲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婆笑着,眼珠子转了转,"大娘子,老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模样,嫁了武大,实在是……唉。不过话又说回来,武大老实,靠得住。你安心过日子,有什么缺的少的,跟老身说,老身帮衬你。"
"多谢婆婆。"
王婆又东拉西扯了几句,茶也没喝——金莲没给她倒茶,她也不在意——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金莲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丝笑意味深长。
门关上后,金莲坐回面案前,拿起针线。她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缝着裤子上的补丁,针脚没有乱。
她知道王婆会再来。
武大回来时,天快黑了。
他挑着担子进门,先看了一眼金莲——她坐在灯下缝衣裳,灯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今天街上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来了。"金莲没抬头。
"哎。"
武大把担子卸了,开始收拾面案。他的动作比平时重,蒸笼撞在案上哐哐响。金莲听着,没说话。
收拾完了,他蹲在炉子边烧水。水开了,他舀了一盆热水端到金莲面前:"洗……洗手。"
金莲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还是红的,眼神躲躲闪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今天街上,有人说闲话了?"
武大的手一抖,水溅出来两滴。
"没……没有。"
金莲没追问。她洗了手,把水端出去泼了,回来坐在方桌前。
"炊饼呢?"
"啊?"
"你不是说给我带炊饼?"
武大愣了一下,赶紧从担子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炊饼——他一直揣在怀里,还热乎着。
金莲接过来,掰了一半递给他。
"我吃不了这么多。"
"俺……俺吃过了。"
"拿着。"
武大接过半个饼,蹲在门槛上啃。金莲坐在方桌前啃另外半个。两个人就着一壶白开水,吃了过门后的第一顿晚饭。
吃到一半,武大小声说:"金莲,今天……今天孙二郎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什么了?"
"他说……说你在张府不干净。"武大的声音越来越低,"俺不信。俺跟他说——俺没说什么,可俺不信。"
金莲嚼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他说的不算。"她说。
"俺知道。"
"你信不信,也不算。"
武大抬起头,看着她。
"日子是自己过的,"金莲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武大看着她的眼睛。灯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很安静。
"金莲,你说得是。"
那天晚上,武大把攒的二三百文从床底下铁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方桌上。又把刘婆转交的十五贯也取了回来——十五贯铜钱沉甸甸的,用麻绳串着,码了半桌。
金莲把钱分成了三份。
"这份,交房租和买面。三个月房租六百文,两袋面八百文,一贯四百文。"
"这份,家用。油盐酱醋柴炭,一个月三百文够了。"
"这份,存着。"
最大的那份推到桌子中间,用一块布盖着。
"这份不动,留着有大用。"
武大看着她分钱,手指灵巧地把铜钱一串一串理好,嘴里报着数,又快又准。他卖了十几年炊饼,从来只知道卖了钱换面、换了面再卖,从没这么分过。
"金莲,你……你还会算账?"
"我爹教过我一点。"金莲把存着的钱收进衣柜最上层的小木盒里,压在花瓣和丝线下面,"以后每天卖了多少钱,回来告诉我。我记账。"
"哎。"
"还有,"金莲在他对面坐下,"明天开始,炊饼改个做法。"
"怎么改?"
"十斤面三钱碱,温水化开再兑。盐减半。蒸的时候大火烧开,再转小火蒸一刻钟。你先试两天,看买的人怎么说。"
武大眨了眨眼:"这……能行?"
"试了就知道。"
"哎。"
武大答应得痛快。他不懂这些,可他信她——不是信她的手艺,是信她这个人。她说"试了就知道",那就试。
吹灯躺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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