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气氛紧绷到让人忍不住将呼吸和心跳都压制了。
急促的脚步声偏偏在这时硬生生打碎了这份死寂。
围坐在偏厅里的几个少女都被声音震得一抖,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随着那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瘦小但灵活的影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斯哈斯哈地换着气:“芳姐,糟糕了,卫武者……卫武者提前回来了!”
该死!
芳姐心中暗暗叫了一声。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头被扔进了死水潭子,撕扯着周围的空气震出好几轮涟漪。
少女们顿时浮躁了起来,纷纷吸着鼻子看着被叫做芳姐的女人。
芳姐努力维持着表情的镇定:“人已经到了吗?”
“还没有。”来人回答,“只是我听到探子快马来报,说他的队伍已经从白山回来,须臾就到。”
“怎么会来得这么快……”芳姐的手平铺在自己的胸口,“今天不是苏武者的祭日吗?”
“听说今晚十二圆桌委员会的大人们也要来……”来人嗫嚅说着,满头冷汗凝结成了珍珠,一颗一颗掉下来,越说声音越是含糊,“他是提前回来迎接的……”
芳姐忍不住眼睛稍微向上一翻。
坏消息真是一个接着一个。
偏偏是她们毁了贡品的时候,来了这等重要的人物。
这一场夜宴众目睽睽,看样子她们是绝对逃不掉了。
看来苏武者的在天之灵没有听见她的祈愿,并没有保佑她们。
只能靠自己了。
人群里已经传来细微的抽泣声。
那柔弱低沉的哀音听得芳姐心烦,忍不住低喝一声:“哭什么哭,急着哭丧吗?”
“只要还没到奉盘,还没到上刑场,咱们都不能放弃!”
她说着看着那挤进门来的瘦弱少女:“你照旧回去前庭洒扫着,警醒着点,有什么事回来通报。”
“阿又,你跟侍卫的关系好,想法子混出去通知朵儿,说计划变了,让她手脚快些。”
“希望那位传说中的‘万物皆可医’能帮我们起死回生。”
芳姐说完又是双手合十。
她下意识再次低声说了一句:“苏武者保佑。”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抿住了唇。
***
“苏武者保佑,这可真是苏武者保佑啊!”枯瘦如柴的瘦高男人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捧着一只白生生的手感激涕零,“要是没有苏药师你,只怕小小这身子根本就是个养不大的……”
一个大男人一边说一边哭,哭得梨花带雨像个孩子。
那只雪白无瑕的手先是手背青筋暴起,然后自手腕往上,缓慢绷紧了每一块肌肉。
男人拿捏不住,白影一晃,被那只手轻易脱身。
手的主人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背起药箱:“要入秋了,本来就是流感高发的时节,小小先天心脏有弱症,营养也不好,得格外留意这种感染。”
“诊金……”男人摸着自己的衣袋,颤抖着手掏出两三个瓶子来,“我这儿还有点初阶能量液……”
手的主人视线轻飘飘扫过那两三个浑浊的瓶子,然后转了个身:“诊金免了。你若有能力的话多给她吃点好的,别天天吃这些下等货。”
“是是是……”男人的表情尴尬,连声应着,陪着笑脸。
苏药师为人是温柔善良远近闻名的,就是说话有点冲。
苏粟刚要走出那间破房子,只听破落漏风的门缝里透进来外面一阵急促的叫喊。
隔壁自家的木门被擂得咣咣作响。
“请问是苏粟苏药师家吗?”
“有急病患者,求苏药师救命啊!”
漏风木门这一头的苏粟眉心微蹙,一伸手推开那扇破门,踏进天光之下:“我就是药师苏粟,病人在哪儿?”
敲门的是个少女。
闻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苏粟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微微生出些许警惕来。
她看见那少女身上虽然穿着褴褛布衣,但那布衣上挂着一个不算起眼的金属小牌。
那牌子是进出头区才用的通行牌。
是八年来她最不想有所牵扯的东西。
苏粟的脚并得很死,像两根钢钉牢牢穿在地下,伸手去摸了摸脸面上罩着的面具,另一只手握在自己的药箱带子上。
对面的少女却没有感受到她拒绝的态度,蹦豆似的说道:“苏药师您好,我叫朵儿,是头区的侍女……”
朵儿的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说完,隔壁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呀……谁找粟粟?她出门去了……”
“妈!你怎么出来了?”朵儿还来不及接口,就听见那位苏药师的声音飘了过来,“风大,快回去。”
跟着她只觉得一阵微风撩动她的发丝,刷过脸颊,略带麻痒。
等她整顿思绪再想对着那位苏药师说话,却哑然发现那里早已空落,竟没有了半个人影。
朵儿张大了嘴。
人呢?
苏药师人呢?
“我就是个初阶药师。”一个声音冷冷地在她左耳边响起,“你既然是头区的侍女,那边聚着不知道多少高阶药师,有病人找我做甚?”
朵儿呆了呆,顺着声音转过头来。
只见那位苏药师不知怎地,已经回到了门前一个老妇身边,用手搀着那老妇。
这母女二人都生着一张鬼脸,让人印象深刻。
骤然一个照面间,朵儿只觉得后背发凉。
明明还算是天光大亮,她却好像看到了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那老妇人的下半张脸很细致,但靠近眼睛附近的皮肤不知道是被烫过还是烧过,就像是泥人被烧化了融成泥浆。
而那位鼎鼎大名的苏药师则是戴着一个雕刻得活灵活现的鬼面具。
一股森森寒气自朵儿脚底蹿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哼。”对方看到她这一哆嗦,发出轻轻一声冷哼,表情很不愉快。
朵儿知道坏事,连忙找补。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朵儿支支吾吾地说着,眼看着对面的苏粟根本不为所动,自顾自扶着开门的年迈女性转了个身,看那样子就要关门拒客。
朵儿不由心下大急,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脚抵住那扇门。
这一下她离那对母女很近。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过来。
是很清冽的味道。
不带种子区泥土的味道。
但朵儿来不及多想,那位苏药师已经一步横在她和那颤颤巍巍的年迈女性之间,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眼看那一对母女向里退却,朵儿不及多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伸手去抓苏粟的布衣裤脚。
然而她又是眼前一花,不知怎的,伸出去的手就抓了个空。
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苏药师,苏药师!我们一组人,十几条侍女的性命,还望苏药师垂怜!”
苏粟却无视了她的话语,扶着那老妇人退了几步,便转身只丢给朵儿一个背影。
朵儿只觉得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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