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萼听见一阵模糊到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眼前也是一片白茫茫,倏然之间又变成一片血色。
是绯晚。
他看见了绯晚,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他必须要去救她,他一定可以救她。
还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恍惚中,意识到有人拦着自己去救绯晚,姑苏萼额间青筋暴起。他猛然挥剑朝对方砍去。
槐霜躲也不躲,径直接下一剑,肩头一片血色淋漓,皮肉绽开,露出隐隐白骨。
几个来回之下,姑苏萼头痛欲裂,却连门槛也没踏上。
槐霜身上赫然多出一道道嶙峋伤口。
她咧着嘴笑了笑。
“死在你手里。也好。”
-
桑榆飞跃鸢山,察觉姑苏萼灵力暴动,他当下惊骇,什么前尘往事都顾不上了。
待桑榆踏进宫殿之际,抬眼却见一个满身血痕的女子,将姑苏萼藏于身后。
原来片刻前,姑苏萼突然昏倒。不等槐霜庆幸又能多留下他一日,转瞬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槐霜还以为是祝明返回,想趁机再度谋害于她。
怎奈神疲力竭,槐霜只能勉强挪跪在姑苏萼身前,眼眸死死盯着来人。哪怕看清眼前之人并非祝明,槐霜心底的紧绷仍旧不敢放下:“你是谁?”
“姑苏萼的师兄。”桑榆理不清眼前场景,他揣着谨慎看向槐霜身后,正要走近时,槐霜勉强站起,挡住了他。
“没骗我?”
“当然。”
桑榆瞄见姑苏萼胸口微弱的起伏,知道他还有口气,顿时放宽心,语气轻松了些。
“如假包换。”
“他灵力暴动,估计是心生杂念,一时着魔。我带他回去,好好修养。”
看出槐霜眼底的怀疑,桑榆随口道:“你要是不信,可以和我们一起。”
槐霜表情一顿,有些发愣。
“我可以……”
她的眼睫颤了颤,犹疑道:“和他一起?”
桑榆不以为意,悠然道:“有何不可?走吧。”
对上桑榆凉薄而通明的眼眸,槐霜怔怔。她侧过脸看向身后的人,挪着身体往旁边退让几寸,低声应了句“好”。
桑榆跨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起姑苏萼的情况。
几乎同时,槐霜紧绷的精神如拉扯到极限的琴弦,哗然崩裂。她身体一松,昏倒在旁边。
桑榆听见身后突然冒出一声闷响,循声看去,槐霜脸色苍白,闭了眼、倒了地。
非常好,这下得一拖二了。
桑榆摸了摸鼻子。
合着可他一个当苦力来使唤呗。
-
翌日小暑。
东都凌霄宗。
自山下宗门起,一路沿陡峭山势东行。
翻过一座山头,更见高山。云雾缭绕之中,凌霄宗一隅,崇阁巍峨,峥嵘轩峻。
一方练武场占地辽阔,遥相对应的另一侧是道法堂,藏书楼,功善台,戒律司,五谷厅。
宗门弟子与四大执事、诸位仙尊的住所,沿山势层叠而上,依次铺开。
其中无极山最高,宗法大殿位处山巅,尤为恢弘瞩目。
自宗门起,拾阶而上,一路草木芳华,到处可见琼楼玉宇、雕梁画栋。
绕过山腰瀑布,泉眼边一处临崖木屋——听月阁,前廊通山路,后廊连接一座檀木亭台,视野开阔。
正午时分。
姑苏萼服下桑榆的清神丹药,在昏迷之中,心绪渐平,忽而苏醒。
连同丢失的记忆,一齐恢复如初。
彼时,奉命照看仙尊的陈词,静守在一幕珠帘之外,脑袋点个不停。
他身着寻常白衣,身形瘦长,面容清秀,眉眼带着几分青涩。
骤然听到响动,陈词眼皮一跳,瞬时从昏昏欲睡之中惊醒。
“仙尊。”陈词端茶入室。
他一手掀开珠帘帷幕,一手托着茶盘,开口道。
“肆酒仙人特意嘱托,待仙尊醒后,要一盏清茶,可解心淤。”
声音拉近,姑苏萼尚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撑着自己坐起,恍惚间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微微蹙起的眉心,不改他清淡雅致如寒雪落松的神韵。
看着陈词递来的茶盏,姑苏萼的眼神不经意一瞬而过,猛然想起什么。
“啪”一声,条件反射似的抬袖一挥手,陈词手中茶盏应声落地。
陈词从未见过清绝仙尊脸上会有一种撞了鬼的表情。
他当即傻眼站在一旁讷讷道:“仙尊……怎么了?”
陈词顿了一顿:“要不要我去找肆酒仙尊来看看?”
姑苏萼怔了怔,晃神间把思绪收了回来。
“无妨。”
一如往日般,没什么波动,声线清泠。
陈词默默点头。
看着一地狼藉,他低下身开始收拾起来,碎碎念叨。
“也不知肆酒仙尊有没有功夫再煮一份,听说他忙着给那个女子……”
姑苏萼心头一震,似有直觉一般,语气微凝:“什么女子?”
陈词手脚麻利,把破盏茶渣都撂到了托盘里。
他正站起身,听见仙尊这一句问话,当即一愣,有些疑惑道:“仙尊不认得?说是和你一起——”
话音未落,眼前之人仿佛一阵过境之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迹。
陈词眨巴一下眼睛,只来得及看见门边一片闪现而过的衣角。
看来,仙尊确实是没什么大碍。
陈词感叹,这动作之迅速,望尘莫及啊。
-
槐霜。
姑苏萼比谁都清楚,一定是槐霜。
她为什么要到这里?不——不对。
姑苏萼心中生疑,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不等他多想,身体已经气势汹汹跨进逍遥阁的大门。
抬眼之际,视线不期然与桑榆交汇。
一瞬间,姑苏萼瞬间想起了自己那可笑的传音问好。
十年前的他,尚不知绯晚的命运。
“我此前失了忆。”
姑苏萼垂下眼睫,语调沉哑:“以为……她还在。”
“我说呢。”
桑榆眸光轻闪,语气渐幽:“还道是你在故意找死。”
他看上去倒没有太多情绪,只草草一笑。
“我也总觉得她还在,会有一日,来到我面前,同我说笑,怪我青梅酒没酿好。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桑榆敛去眼底的光,话音一转,似笑非笑。
“不过可惜,她连我的梦也没来过一回。”
“什么人啊这是?”
话音未落,桑榆兀然扯开话题,眼神一动,示意道:“你打伤了她,不记得了?”
姑苏萼的注意力随之转动,他侧目看向躺在榻中的槐霜,蹙眉道:“我伤了她?”
桑榆一脸“当然如此”的表情。
“不是你还会有谁?”
“落尘剑的剑气威力极大,常人受了你一剑,几乎就要昏死过去。”
“我赶到那儿的时候,她满身的伤却守在你左右,跟个小狼崽似的半步不肯离开,看那架势眼神,险些还要对我动手。”
“我说我认得你、要帮你,她这才放松下来。”
“等我再一定睛看她,她双目闭得紧,脸色白如纸片。”
“现如今——喏,瞧瞧。已然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命不久矣。”桑榆定论。
“什么?”姑苏萼愕然。
瞧着姑苏萼的模样,桑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瞧你刚刚进门那架势,难不成和她有仇?”
姑苏萼眉眼压低,眼前闪过一瞬窝囊的画面。
“多话。”
他的嗓音混杂几分微不可察的冷意。
桑榆挑眉,不以为意,眸光愈发凉薄,笑意轻慢。
“她现下没醒,若过不了今晚,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姑苏萼抬眸,目光撞进桑榆眼中,声音微哑,迟疑道:“因为我?”
“这倒是和你没什么关系。”
桑榆扫了一眼长案上的更漏,拍拍袖子,走到槐霜身边,重新为她施针。
“说来也奇怪,她的身体痊愈得极快。表面的剑伤已经好了七八成。不过这体内的毒……”
姑苏萼缓步走近,立于一侧,压眉低声道:“毒没解么?”
“怎么解?”桑榆幽幽然笑了一声。
他撩起眼皮看向姑苏萼:“她一身的毒,无药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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