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似的长睫遮不住眼尾潋滟,姑苏萼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槐霜。
一板一眼清晰道:“你吃的时候,别碰到我的手。”
碰一下也不行了?
槐霜一瞬凝滞,以为自己被嫌弃了。
一时有些生气,更加难过。
她仓促咽下嘴里的糕点。
第一次尝到食不知味的感受。
槐霜小声“哦”了一下,接着低下头,说吃饱了。
姑苏萼一眼瞧出槐霜的表情。
明摆在脸上,显眼到极点,也失落到极点。
瞬间,姑苏萼察觉到她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我不是责怪你……”
“我……”
姑苏萼欲言又止,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解释,怕会显得他——
槐霜耳尖一动,仍旧闷声闷气。“你不讨厌我么?”
姑苏萼印象之中,这样的问题他早早给过答复。
如今又被问了一遍,姑苏萼心中不解。
槐霜相信他却不相信他的话?
姑苏萼叹了一口气,耐心重复着缓声道:“没有讨厌。”
槐霜显然没听进去,脑袋垂得更低。
“但我不是好人。”
她无法不害怕。
她为了自己的性命,背负了无数罪恶。
光明越亮,离得越近,越会显出黑暗的影子。
槐霜隐隐约约之中,能闻到一种灰色的味道。
像是悬在头顶上的斧头。
像是那日,菜市口刑场,侩子手拿着的长刀,忽然不由分说地落下,一地淋漓的红,转瞬了无踪迹。
不安的心,满手的血。槐霜想要抓住光,却似乎总会被烫到。
她喜欢姑苏萼,她想要和他在一起,她喜欢他,她喜欢他。
她想要姑苏萼一直一直和她在一起。
想要姑苏萼记住她。
永远永远地记住她。
可是爱也难,恨也难。
槐霜如同缺失船锚的帆只,方向不定,永生飘零。
她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达成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拥有这份念想。
毕竟她有罪;姑苏萼是很好的人。
他值得最好的,她不是最好的,连好的也不是,是坏的。
坏的东西,没人要的。
一阵尖锐的鸣响刺透槐霜的耳膜,她忽然又开始疼了。
姑苏萼眼看槐霜瞬息间面颊血色尽失,当即握住槐霜的手。
一边输送灵力减轻她的痛楚,一边尝试着按槐霜说的那样,为她诵读道经辞令。
耳边的清音拂过,感受到身体里流淌的温暖,槐霜神情不再紧绷。情绪渐平,疼痛舒缓递减。
与此同时,姑苏萼的神识开始小心探察槐霜身体。
槐霜浑身经脉皆藏暗色黑影,显然中毒已深。
完全不是一介简简单单的蛊毒可以做到的。
姑苏萼想到她曾说过的话。
“为解兰仙的蛊,我私下喝的偏门草药太多,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产生了抗性……”
如此说来——
姑苏萼眉心微蹙。
难不成槐霜体内相互制衡的杂毒,反被他的赤阳血脉打乱了阵脚,这才险些害了她性命?
不待姑苏萼细想,他忽然感知到一股神秘的力量,游走在槐霜体内,不断地修复着什么。
——无人能解……也不需要解……
记起桑榆的话,姑苏萼越发理不清头绪。
他尝试着用灵力探入槐霜神识,不料一道虚弱却古朴的力量阻挡了他。
霎时间,槐霜舒展的眉眼倏尔闭紧,眼睫轻颤一瞬,透着几分疼意。
见状,姑苏萼立马停下动作,神识灵力缓慢退出。
槐霜阖眼,歪倒在姑苏萼怀中。
她意识有些模糊,恍惚道:“你再教我念一遍。”
闻言,姑苏萼揽着槐霜,低声开口。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槐霜脑袋埋在姑苏萼胸口,眼睫虚颤,一字一字跟着念。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槐霜心神渐明。
体内凌乱的毒性仿佛受到神明的指引,逐渐平和下来。
“夫物云云,各归其根。”
“夫物云云,各归其根——”
槐霜身体渐轻,微弱而细小的灵力持续不断,顺着空气沿着毛孔钻进肌肤。
如云朵一般,柔柔托住她。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槐霜似乎能看见自己,以一种高悬天顶的视角,不止看见身体,还有她的心跳,她的魂灵。
以及,邪神。
从未听闻的名字,不容置疑地闯进槐霜脑中。
邪神一口一口吃掉涌入她身体的灵力,不断壮大,打了个饱嗝,然后懒洋洋地窝在一边。
本该觉得陌生不适的槐霜,却不知为何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似乎这个叫邪神的,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槐霜尝试着和它对话,吓了邪神一跳。
须臾,邪神反应过来,她感受到的是槐霜的神识。
瞬间放轻松,邪神欢快了些,不再紧绷。
她窝在槐霜识海之中,带着几分慵懒。
——笨蛋,看见我了啊~
槐霜莫名其妙得了一句骂,心里不痛快。
“你才笨。”
邪神哼一声。
——说你笨自然是有缘由的。若非我帮你把灵力吃掉一部分,你早就爆体而亡了。
空头白话,槐霜不是很信。但仔细一想,邪神就她的体内,应当没有骗她的必要。
槐霜脑袋一转,犟声道。
“你吃的那么开心,肯定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邪神心虚,嘴上倒不认输。
——这么看你也不算太笨。
槐霜认真道。
“那是。”
邪神慢悠悠在槐霜识海内转了一圈。
——为什么我会在你的身体里?
槐霜好奇。
“为什么?”
邪神换个位置重新躺下。
——是我问的你。
槐霜摇头。
“我不知道。”
邪神微微阖眼,似是困倦。
——我也不知道。
——只是好像睡了很久。
槐霜思忖一瞬。
“我叫槐霜,别人起的名。你为什么叫邪神?也是别人起的?”
邪神打了个哈欠。
——似乎很多人不喜欢我,对我喊打喊杀的,说我是邪魅污秽。
——困了。时间还长呢。我有直觉,等以后,以后我会知道的。
话音如山谷回音,悠悠然飘来又散去。
姑苏萼瞧着槐霜没念几句就沉睡过去,气色紧跟着恢复如常,他心下安稳了些。
这会儿子刚要松开手,让槐霜重新躺下,不料槐霜倏忽间醒了过来,抓住他的手,摁下他的动作。
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清洌气韵,随风浮动,吹进呼吸。
槐霜顺着味道,凑到姑苏萼颈窝,小小地蹭了一下。
姑苏萼心尖一颤。
槐霜隐约懂得了什么是弥足珍贵。
邪神说以后?她能有多少以后?
槐霜把握着这份几乎偷来的静谧,极小声地问:“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是很坏很坏的人,就讨厌我了?”
姑苏萼的心一瞬掉落,听着槐霜不安的问话,喉间酸涩。
“不会的。”
槐霜听不太明白。
姑苏萼所说的,是觉得她不会是一个很坏的人,还是他不会讨厌她?
非要选一个,槐霜理所当然偏向于前者。
可惜,她只能让姑苏萼失望了。
槐霜一边暗自悲伤,一边又抓紧机会偷摸着蹭了一下。她似乎以为只要动作够轻,姑苏萼便无法察觉;忍不住蹭了一下又一下。
发丝粗糙略带干枯。
蹭到姑苏萼冷白如玉的皮肤,已然磨出一片砂红。
姑苏萼默默叹息。
他搞不明白槐霜的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上一刻还难受着,转瞬之间又成了这样。
“槐霜。”
他唤了一声,槐霜做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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