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惜春、卫铮、明微三人在黄昏时分往斋堂去。斋堂里的光线已经暗了,道童在每张长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着,把碗筷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拉得细长。
三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是白粥、腌萝卜和两碟素菜。韩惜春端着碗,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下午比剑,有点意思。”她说。
明微夹了一筷腌萝卜,看着她。“怎么个有意思?”
韩惜春把袖口往上撸了两寸,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灰色的印痕,是木剑留下的。“观中几位道长使的都是硬剑,招式方正,讲究以力破力。我起初用软剑对,走的是以柔克刚的路子,剑身弯曲走弧线,避实击虚。但打到第三场的时候,对面那位道长换了一柄比之前重一倍有余的阔剑,每一剑劈下来都带着压顶之势。我的软剑走弧线,他就用阔剑的剑面去挡——弧线被他用剑面截断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粥,继续道:“然后我换了个法子。软剑不再避他的剑,反而迎着上去。剑尖触到他剑面的那一刻,我手腕一沉,软剑的弧度在接触点上弹了一下——他那一剑的力量被弹偏了半寸。半寸不多,但他的剑势断了。我顺着那个断口切进去,剑尖点在他手腕上。”
明微听完,点了点头。“以柔克刚,是以弱胜强。以刚降柔,是以强制弱。但你后面那一剑,是用柔中带刚的法子,借他的力反打他的力。”
“对。”韩惜春说,“软剑本身是柔的,但柔到了极致,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会有一个极短暂的绷紧。那个绷紧的瞬间,它比硬剑更硬。只是以前我把它当柔的用,没想过让它硬。”
卫铮在旁边听着,左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悠闲地敲打着桌面。他笑了一下。“看来我们这趟三清观之行都受益匪浅。”
明微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下午就直接凝成了金丹?”
卫铮点了点头。“下午在藏经阁,明一道长说了几句话。我一开始以为他在胡言乱语,后来琢磨了一下——那些话拼在一起,正好把我之前算不过来的那个坎填上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金丹是意外之喜,术数是失而复得。不过我现在还不太敢用,得等回去之后慢慢把四盘磨合一遍。”
韩惜春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陆珩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下午我去看过,还在睡。”明微说,“但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玄白师叔祖给他重塑经脉,这个过程中需要大量静养,多睡几天很正常。”
三人用完斋饭,各自散了。明微回藏经阁抄书,卫铮回了客寮继续熟悉新金丹的运转,韩惜春沿着甬道往济生堂走。
夜里的三清观比白天更安静,柏树在头顶合拢成一片暗色的穹顶,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满地的碎银。她走到济生堂门口,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陆珩还在靠窗的矮榻上睡着,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均匀而平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陆珩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见的是头顶的木梁。那根梁横在济生堂的屋脊下方,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木纹在暗中泛着一层哑光。
他躺在矮榻上,身体盖着那床薄棉被,被面是灰蓝色的粗布,补丁叠着补丁。他试着动了一下右手——能动了,手指蜷起来又张开,关节灵活。左手——也能动了。
两条手臂的经脉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淌着,一股温热而绵密的气流,从丹田的位置出发沿着某条他不太熟悉的路径向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肘,走到指尖。那条路径和以前不一样了。比他之前的经脉更宽,更顺,更亮。
他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水底转身。坐起来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丹田还在,但里面那颗金丹的位置和从前不同了。曾经三颗金丹,一颗在眉心,一颗在膻中,一颗在脐下。眉心那颗挖出去复活了沈渡,膻中那颗挖出去复活了柳惜微,只剩脐下三寸那一颗还在。
他闭上眼沉入内视——丹田里那颗金丹在缓慢地旋转着,孤零零的,像一盏在空房子里亮着的灯。
他试着掐了一个火诀。
指尖亮了一下。一颗黄豆大的火苗跳出来,红色,温暖,和这世间任何一个人掐出来的基础火诀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颗火苗看了一会儿,然后动了另一个念头。他让灵气从丹田涌出,沿着新经脉的路径走到指尖,在火苗的外围裹了一层——火苗的颜色变了。从红色变成了一种偏暖的橘红色,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光。
他成功了。在主动状态下主动引动了丹火。
陆珩把火诀散了,从矮榻上下来。他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凉得让他脚趾缩了一下。他穿上鞋,推开济生堂的门。外面的空气冷而清,月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在甬道上铺着碎银一样的光斑。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冬夜山间的寒气,整个人从内到外清醒了一层。
他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野柏林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侧身挤进了那条藤蔓覆盖的石缝。石缝里的白光豁然亮了,窄道两侧的经文在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他一路走到石洞深处,蹿进那个略宽的孔洞。
玄白还坐在石床上。白衣,白发,赤足,面容年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轻缓,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陆珩在石床前站定,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看着玄白——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带着一层很淡的、像被月光洗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疲倦。
玄白睁开了眼睛。
“醒了。”
“醒了。”陆珩说,“谢师祖重塑经脉。”
“叫师父吧。”
陆珩周身一颤,跪地磕头,“师父。”
“你的事玄晦大致和我讲了。我不擅长取名,你自己取一个吧。今后你就是清字辈的。”
陆珩忽而想了韩惜春那只长箫。“弟子斗胆请号:羽。”
玄白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眉心移到胸口移到丹田,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头。“经脉顺畅了。那颗金丹在慢慢恢复。”他顿了一下,“你方才在外面掐火诀的时候我感应到了。火里有丹火的痕迹。你能主动引动了?”
“是。”
玄白没有追问。他从石床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凝出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芒,光芒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着,越转越快,越来越薄,最后变成了一片几乎看不见的、像风一样流动的光膜。光膜在他掌心悬浮了两息,然后散了。
“握狂风诀。”玄白说,“三清观风系法门的精要。你经脉重塑之后灵气流转比从前更顺,学这个比从前容易。我教给你。”
陆珩站在石床前,把玄白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玄白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讲的是握狂风诀的运气路径——灵气从丹田出发,沿手三阴经上行至掌,在掌缘处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流,以掌缘为轴向外推出,卷动天地间的风性灵气。玄白讲了一遍,又讲了一遍,然后让陆珩试着掐诀。
陆珩伸出右手,按照玄白说的路径让灵气走到掌缘。第一遍没成,气流在他掌心打了个转就散了。第二遍他调整了灵气输出的节奏,掌缘的热度比之前高了一线,那层气流重新凝聚起来,在掌缘边缘形成了一道极淡的、旋转着的青色气流。气流持续了大约三息,散了。
“成了。”玄白说,“接下来是熟能生巧的事。”
陆珩点头。他站在石床前又练了几遍,每一次握狂风诀的持续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些。到第六遍的时候,那道青色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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