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住云未散。
沈昭韫起身,换了一身靛青窄袖褙子,同色长裙,腰束革带,发髻用一根碧玉簪绾起。
收拾停当之后,她和青黛一起走出房门。
韩诚早已候在廊下,见到她出来,立刻抱拳:“夫人。”
昨晚裴濯有过短暂清醒,脉象也有力了许多,沈昭韫打算今天专心调查,把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韩捕头,将赵顺、赵嬷嬷、春杏、秋桃四人,押至前衙后堂。再传三班捕头、书吏、仵作及一应相关衙役,至二堂听事。今日,我要在二堂,问清这投毒谋害朝廷命官一案。”
韩诚眼中精光一闪。二堂非正式升堂的大堂,却是官长处置紧要公务、召见下属之地,在此问案,既显慎重,又免了过分张扬。这位被裴大人以私印相授的县令夫人,分寸拿捏得极准。
“卑职遵命!”他转身便去安排,步伐迅捷沉稳。
辰时三刻,县衙二堂。
这里平时是县令处置日常公务之所,正中设一公案,后墙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慎勤”三个大字。
沈昭韫端坐案后,背脊挺直。
韩诚按刀立于公案左前侧,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公案右侧,多了一张本不属于这里的小茶几。
茶几后,立着青黛。
茶几上笔墨纸砚齐备,右上角整齐摆放着数个用油布、白绢妥善包裹的物件,那是沈昭韫今天早上交给青黛的“证物”。
青黛的手心里,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活了三十六年,生活重心便是后宅。见过的最大场面,不过是夫人姑娘们举行的家宴。而此刻,站在这空旷的县衙二堂,在这个全然属于男子的、权力的世界,她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个陌生的环境,让青黛本能地感到畏惧,她双手紧握,试图让狂跳的心镇定下来。
沈昭韫察觉到了青黛的紧绷,侧目看去,声音轻柔:“莫慌,有我呢。”
听到沈昭韫这句话,青黛忽然就有了底气。
对啊,姑娘醒过来了,拿着大人的私印,一晚上肃清内宅,连韩大人都要听她的。自己只要听姑娘吩咐做事就好了,怕什么!
想到这里,青黛不再分神,像往日做菜、洒扫一般认真,仔细检查着每一份证物,不敢有丝毫错漏。
堂下,三班捕头、书吏、衙役约十余人,分列左右,看到坐在公案后的是个女人,都有点懵。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肃静!”韩诚浓眉一拧,冷厉的目光扫过,窃语声低了几分,却未完全停止。
韩诚皱眉,提高了音量:“大人病重,县衙事务皆由夫人代管,若再怠慢,休怪我韩某人不客气!”
众人抬头看向韩诚,再小心翼翼地看一眼沈昭韫,虽说不再议论,但眼神里却透着不服气。
就在这时,沈昭韫抬起了眼,眸光平静,缓缓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
被她看到的人,不知怎的,心头那点不以为然像被冷水淋过,悄无声息地摁了下去。
沈昭韫缓缓开口:“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桩谋害案。”
停顿片刻之后,沈昭韫刻意放慢了语速,力求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桩发生在本夫人与裴县令身上的,投毒谋害案。”
“轰——”
堂下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的惊呼、倒抽冷气的声音、不敢置信的低语交织成一片。
“投毒?谋害?”
“我的老天爷……难怪这几日大人不曾上堂,竟是有人下毒?”
“谋害朝廷命官?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啊!”
一片嘈杂声中,沈昭韫拿起堂上那方乌木惊堂木,手腕一沉。
“啪——!”
一声爆响,如旱地惊雷。
所有游离的思绪、窃窃的私语,都被这一声响齐齐压下。
沈昭韫抬了抬手:“带仵作。”
韩诚命人将一名仵作带了上来。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仵作服,面容消瘦,手指关节粗大,正是当日为她“验尸”的仵作陈墨。
“陈仵作。”沈昭韫唤道,语气平淡。
陈墨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正对上沈昭韫那张喜怒莫辨的面庞,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小人有罪!”
沈昭韫问:“你有何罪?”
见到被自己宣告死亡的人此刻端坐高堂,陈墨哑声道:“当日赵管事唤小人验看,小人见夫人已无气息,唇甲青紫,便按心疾猝死填了《验状》。没想到,夫人您是假死,小人学艺不精,罪该万死!”
沈昭韫第一次审案,对县衙刑侦流程还在熟悉阶段。不过有着丰富公安经验的她一听就明白过来,陈墨所说的《验状》,应该就是尸检报告和死亡证明的合体。
她目光扫向堂下:“验状何在?”
右侧书吏案后,一名清瘦书吏站起身来,从自己案头那一叠文书中,准确无误地抽出一份,双手捧至公案前:“回夫人,一应案卷文书,皆已由户房调出备用。此即陈墨所签押的《验状》,请夫人过目。”
沈昭韫接过这份文书,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特制的格式文书,分栏列项,详细记录尸体状况、伤痕、穿戴、推测死因、致死物、死亡时间等,比她想象的更为全面。
沈昭韫的目光扫过那些文言记述,快速提取关键信息。
眼前的验状,是一份判断死亡性质、决定是否立案侦查、以及后续审判定罪的关键证据,她如果想要立案,必须先推翻这份核心证据。
沈昭韫低头看着堂下惶恐之极的陈墨:“陈墨,你做仵作多久了?”
陈墨恭敬回话:“小人世代仵作,自小便随父学习此道,在青阳县衙当了十几年差。”
沈昭韫指着验状中的一行文字:“唇甲青紫,除了心疾外,也可能是中毒所致,还需做进一步检验。你世代仵作,难道连这都不知道么?”
陈墨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沈昭韫,胸脯起伏,似有不服。
站在沈昭韫身旁的韩诚上前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之上,浑身肌肉绷紧,厉声喝道:“大胆!”
陈墨浑身一颤,那点因专业被质疑而激起的不甘瞬间消失,猛地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惊惶而扭曲变调:“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夫人开恩,饶了小人这条贱命!”
在古代,因为经常接触死亡、尸体、伤残、血腥,仵作这个职业被打上了“低贱”的烙印,明确归入贱籍,地位低于普通平民。
沈昭韫心中不忍,声音温和,语带鼓励:“说吧,为何匆匆下了心疾的结论?”
陈墨继续沉默。
韩诚再次喝斥:“夫人问你话,老实回答!”
陈墨终于颤声开口:“当时裴大人不在场,周主薄也不在,小人不过是个身份低贱的仵作,夫人身份贵重,小人哪敢上手细细查验?只是听赵管事说您原本就身体不好,走几步路就气喘,这是典型的心悸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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