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挤出一句。
“少校......我对不起你。”
傅征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老郑从树影里走出来,站在老杨身后,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没动手,就那么站着,脸上的表情比傅征还复杂——他和老杨共事了六年,在一个库房里,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他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他。
“你让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傅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不是质问,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疲惫,“你让我怎么跟基地里那些信任你的人交代?”
老杨的眼泪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从眼眶里慢慢溢出来的眼泪。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行,里头已经全烂了。
傅征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塞回烟盒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老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带回去。”
老郑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老杨的肩膀。
老杨没挣扎,甚至没动,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灰尘。
傅征已经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红兴镇。
高澜到家的时候,灶房里的灯还亮着。
高明德正站在灶台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拿着锅铲,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他的脸蒸得通红。
他听见院门响,连忙回头,看到高澜。
“这么快就回来了?钱要到了?”
“嗯,一回来我就让会计给安排把工资发了,欠了大家太长时间。”
这段日子工人都很支持厂里,农机厂被拖欠了尾款那么久,他们也无条件信任了她,这笔恩情高澜记在心里,从没展现出来。
现在总算是过去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看着他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腿,看着锅铲在他手里笨拙地翻动——
那双手干了一辈子钳工,拿起锅铲的时候反倒显得生疏了。
她没说话,走进去,从爷爷手里接过锅铲。
“我来。”
高明德也不争,退到一边,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看着孙女盛粥、端碗、摆筷子。
动作利利索索的,跟他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够不着灶台的小丫头重叠在一起,一晃十几年。
“结了就好。”他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
“嗯。”高澜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工人们都挺高兴。”
高明德点点头,喝了一口粥,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呢?”
高澜愣了一下。
“你高兴不?”高明德问,语气随意。
高澜低头喝粥,没回答。
高兴吗?
她说不上来。
尾款追回来了,工资发出去了,老张的伤在好转,厂里的机器又开始转了,事情一件一件地解决,像拆一颗**,线一根一根地剪断,拆完了,也就那样。
但她确实觉得,心安,踏实。
不是那种大功告成的喜悦,是那种“把该做的事做完了”的踏实。像画完一张图纸,最后一笔落下,不用再改了。
“还行。”她最后说了一句。
高明德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喝起来甜丝丝的,高澜喝了两碗。
饭后,高澜把碗筷刷了。
高明德坐在院子里乘凉,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蚊子在他脚边嗡嗡地转,他也不在意。
“爷,我去洗个澡。”高澜从屋里拿了换洗的衣服。
“去吧。”高明德摆摆手,“浴池里下午烧了水,这会儿应该还热着。”
浴池在院子最里头,是高明德前些年自己砌的,不大,但够用,高澜把门关上,试了试水温,刚好。
热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灯光搅得朦朦胧胧的。高澜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热水没过脚踝、膝盖,一直到腰际,她坐下来,靠在池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绷带还缠着,她用塑料袋子包好了才下水,这会儿也没拆。就这么看着头顶那片被水汽模糊了的天空。
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挂着。
她闭上眼睛。
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赵蹲在墙根底下发抖的样子,
温曼妮签支票时手抖的样子,
老张趴在病床上说“我就是惜才罢了”的样子,
还有傅征在电话里那一声“你有没有事”。
她睁开眼,看着那片模糊的星空。
水汽氤氲,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柔软的纱。
她伸出手,在雾气里划了一下,看着那些白色的气流从指缝间流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有些凉了,她才从池子里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晚春的暖意,头发还湿着,她用毛巾擦了擦。
高明德已经回屋了,鼾声从窗户缝里传出来,一长一短的。
高澜把院门闩好,灶房的门关严,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快圆了。
她转身进了屋。
被子是高明德下午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高澜躺下去,久违的疲惫感漫上来。
她闭上眼睛。
把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清空了一遍。
像一台关机的电脑,所有的指示灯都灭了,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呼吸。
她睡着了。
脸上那层冷清和沉稳全卸下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眉头舒展着。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发亮。
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窝在巢里。
一夜无梦。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高澜脸上。
她被那道光晃醒了,伸手挡了一下那光芒,指骨分明,她的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疼了。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
高明德站在灶台前熬粥,高澜吃过后就去了厂里。
“爷,我去厂里了。”高澜从屋里拿了布包,走到院门口。
“去吧。”高明德摆摆手,“早点回来。”
“嗯。”
高澜推开门,走了出去。
厂门口,机器的轰鸣声已经响起来了。
不是有气无力的响,是那种——火力全开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地响。像一头睡醒了的猛兽,伸了个懒腰,抖了抖**,开始干活了。
高澜走进厂门的时候,门卫老吴头探出头来,“小高师傅,今天精神不错啊!”
“嗯。”她点了点头,“吴叔早。”
“早!你忙你的!”
她往里走,经过车间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干活了。
车床在转,铣床在响,刨床在一下一下地切,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曲,听着乱,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热闹。
老马站在车间最里头,正指挥几个工人搬设备。
他来得最早,这是厂里人都知道的事。不管冬天夏天,不管刮风下雨,老马永远是天不亮就到厂里,把车间里的灯一盏一盏地打开,把机器一台一台地检查一遍。
用他自己的话说——“机器跟人一样,早上得有个好心情,这一天干活才带劲。”
没人知道他这话是跟谁学的,但高澜知道。
爷爷以前也是这样。
老马看见高澜进来,擦了把汗,嗓门大得整条生产线都能听见,“丫头来了?正好,你过来看看这个!”
高澜走过去,老马指着刚拆开的一台新设备,“这玩意儿昨天刚到,我研究了一下午,没太整明白。你帮我瞅瞅,这精度能不能达到要求?”
高澜看了一眼设备铭牌,又看了看说明书,蹲下来摸了摸工作台的平面,站起来,“能。”
老马眼睛一亮,“真的?”
“但得换个刀架。”高澜指了指设备后面那个铸铁件,“原厂配的这个刚性不够,加工的时候会颤,影响精度。你让老张去仓库找找,我记得有一批旧铣床的刀架,改一改就能用。”
老马一听,咧嘴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老张从车间那头走过来。
他背上还缠着纱布,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但仔细看,步子还是有点僵。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忙、别惹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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