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铃是被几名弟子强行带出素光院的。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去见亲爹,秋铃却觉得自己像是只老鼠,她尽可以在自己的天地里张牙舞爪,但到了秋燊的面前就得老老实实。
鸣剑山庄的弟子们私下常常说,分明是一母所生的两姐妹,秋银自小就安静听话,秋铃却好似夏日的蝉,不是叽叽喳喳,就是上蹿下跳,简直天差地别。
庄主夫人已过世过年,而秋燊常年痴迷于铸剑之术,平日里并无太多闲暇可以顾及姐妹二人,一个省心一个闹心,自然就褒贬不一。
久而久之,秋铃也知晓自己不讨喜,索性奉行起眼不见为净来,能不在她爹跟前晃悠便少往前凑。
如今这句不想去,已近乎是她下意识的反应了。
相比之下,秋银便沉静许多,似一泓温和的水,缓缓流淌,一岸高树,一岸花丛,皆能被她润泽,“阿爹已一日未见你,定然是放心不下才让你去的!况且我方从淬烈堂回来时,已听剑冢弟子来报,有人进了剑冢,想必有大事要发生,你也是山庄主家之一,须得同我们一并在场。”
秋铃被大道理灌了满耳满脑,又被几名弟子团团围住,进退不得之下,无奈只好乖乖跟着一道。
淬烈堂位于山庄正中,此次品剑大会诸事皆在此处商定,各派掌门、长老若有什么事,也多在此聚集,因而这段时日,秋燊大半时辰都待在淬烈堂里。
秋燊既在此,秋铃便不会自找上门,是以今日还是她最近头一遭踏进这整个山庄牌匾挂得最高,规矩管得最严的地方。
淬烈堂内纵深阔大,肃穆非常,哪怕白日里也会让四角铜架上燃起数十盏烛火,长明不灭。大殿两侧各立数道屏风,高大的屏面沿主道一一铺开,上绘秋家历代名剑图谱,那是鸣剑山庄的立身之本,亦是威望所在。
高处木格窗棂间天光垂落,日出时金光洒落,日落时霞光斜映,一寸寸照射在高台主位之上,秋铃从小到大每每抬眼望向那处,总能瞧见她爹负手而立的背影,令她觉得遥不可及。
姐妹二人入堂之后,除了秋燊和叶秋桐之外,并未有多少人在场,唯一算得外人的,便是九宫山如今的掌门陆东阳。
其余各派的话事人皆不在场,明日便是品剑大会,许是诸事已定,各自散了也未可知。
秋铃进殿后一举一动皆学着姐姐,有样学样,将晚辈之仪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叶秋桐站在秋燊身后,朝姐妹二人飞快地眨了眨眼,这个暗号她们三人自小常用,说明秋燊今日心情尚好,天塌不下来。
秋铃刚在心中暗喜,一记低沉浑厚的声音自上而下落下来,将她瞬间钉在了原地。
“铃儿,杵在那儿做什么?还不快过来给你东阳伯伯见礼,成日躲在后山不露面不见客,像什么话?!”
横竖在劫难逃,被点名的一瞬,秋铃心里的喜色霎时垮成苦色,两条腿却极不争气地往前迈去,在一位身着墨青色衣衫的长辈跟前站定,他看着年纪与秋燊相仿,但秋铃瞧着却觉得比她爹好似更年轻几分、眉目间也和气几分。
她笑意晏晏,一张乖巧脸蛋灵动娇俏,天真无邪,不知骗过多少人,“东阳伯伯安好!”
陆东阳满意地点点头,还未说什么先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片刻,方对秋燊说道:“银儿和铃儿这一对姐妹,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倒是衬得我们都老了。”
不等秋燊有所反应,秋铃便已抢先笑道:“东阳伯伯当年在小阳山一力战群雄的故事,如今山脚下的茶摊每日还要讲上三遍呢!哪里老了?”
所谓人甜嘴更甜,这份本事若用对了地方,那就是人人的开心果,在场连素来不苟言笑的秋燊,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陆东阳似乎也被她这一句话,霎时间带回了当年的光景中,微微失神后,对众人说道:“想当年那一战,我所持之剑亦是你们阿爹亲手所铸。”
“可是出阳剑?”秋银在自家剑谱中看见过,不过那一战发生时她尚在襁褓之中,当年江湖上那些英雄事迹,如今也只能从长辈口中或书卷记载里知晓了。
秋家剑谱厚厚一册,记着每一柄剑自开炉锻造到淬火出世的始末,人之一生漫长,剑之一生却难定,但在秋家每一柄剑都像是一个人,有名字,有归宿,有过往。
出阳剑于各人的意义不同,听秋银提及,一旁的叶秋桐亦有所触动,看向秋燊道:“出阳剑是师父所铸的第一把剑,坚不可摧,甫一问世,便能随陆掌门历经名动江湖的大战,弟子若有朝一日能练出这般的剑,也不算辜负师父多年的教导。”
秋铃时常庆幸叶秋桐的到来,她和秋银都没有一身开炉铸剑的本事,鸣剑山庄若要长鸣于世,铸剑的薪火总得有人接续,而叶秋桐正是那个人。
此刻见他目光坚定,黑眸发亮,秋铃心头热热,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并肩同行,他们三人定能让鸣剑山庄比今时今日更盛。
她心里正美滋滋,冷不丁又被秋燊一声喊住,诘问道:“铃儿,你今日是不是擅闯剑冢了?”
“啊?”秋铃还没回过神来,头上已经被扣上了擅闯二字,比受委屈先来的是不服气,她鼓了鼓腮帮,抿唇低声嘟囔道:“这山庄里还有女儿去不得的地方吗?到底还是不是自己家了?”
秋燊果然脸色一黑。
秋铃气人的本事其实不大,但气她爹的本事却是一流,短短一句话就能点起狼烟,若再多说上两句,恐怕秋燊就要动起家法。
以往这个时候,秋银和叶秋桐总要先跳出来打圆场,辩解的辩解,袒护的袒护,但这一回没来得及等众人各显神通,便被堂外一声巨响生生震在了原地。
那声响沉闷重大,堂中的烛火仿佛都齐齐一晃,好似地动山摇,直冲缙云山顶。
这动静,不止淬烈堂,恐怕山庄各处都能听见。
但这里到底是鸣剑山庄,就在众人尚在犯疑,到底是哪里出了事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时,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秋家自己人。
秋铃猛地向后转身,目光落向殿宇外延伸的天际,震响过后的余音仿佛还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她像是愣住,又好像惊疑,缓缓道:“剑冢出事了!”
堂上四人神情各异,秋燊作为整个山庄的主心骨,又是品剑大会的主持之人,他率先镇定下来,他已顾不上管教自己不听话的女儿,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这一声来自剑冢方向的巨响,震彻山庄上下,像一块巨石猛然砸入平静无波的湖面,恐怕就要掀起千层浪来!
秋燊唤来山庄弟子,吩咐道:“速去请各大门派的掌事前来淬烈堂!”
陆东阳立在一旁久久未语,目光与秋燊相接一瞬,彼此神色似有动容,却又飞快敛去,教人看不真切。
不知何时,叶秋桐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小辈里只剩姐妹二人留在堂上,秋铃拽了拽秋银的衣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或许与她看到的那个青衫男子脱不开关系,她本想低声同秋银说两句悄悄话,“阿姐,我......”
谁知话尚未出口,便被秋燊一记眼风扫来,生生咽了回去。
各派掌门来得倒快,想必也觉出事情不对,急急赶来,或是要探个究竟,或是来瞧这一场热闹。
所幸众人并未喧闹起来,秋燊站出来说了几句镇定场面的话,便道明声响来处,直言自己也尚未知晓究竟出了何事,若有意弄个明白,不妨大伙一道前往剑冢探明真相。
众人纷纷首肯,秋家剑冢藏剑颇丰,只是隐于何处,外人少有知晓。
今日秋燊应允各派弟子可在庄中寻剑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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