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幕亮起来的时候,放映厅里的光线比之前更暗了。
太宰治的坐姿变了。他把两只脚都踩在地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他的肩膀——那双平时总是微微塌着的、带着一种慵懒的弧度的肩膀——绷紧了。不是那种刻意的绷紧,而是一种不自觉的、像身体自己做出的准备。他的眼睛盯着荧幕,鸢色的瞳孔里映着微弱的反光,像两面结了薄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微微晃动,但他没有喝。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太宰治和安吾的侧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他知道接下来要放什么。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的故事——那个太宰治没有失去他。而他现在能够见到两人已经算是奇迹了。
坂口安吾把笔记本合上了。不是翻到了新的一页,而是合上了。他把笔夹在笔记本的封面和第一页之间,然后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压在上面。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的眼镜在灯光下反射着荧幕的光,遮住了他的眼睛。
中原中也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橘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停着,没有摩挲,没有移动。就那样停着,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如果另一个世界的太宰治走了,另一个世界的他,会怎么做?
江户川乱步没有吃零食。薯片袋子放在扶手上,开口敞着,里面的薯片还剩下大半袋,但他没有伸手进去。
国木田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看了一眼太宰治,又看了一眼荧幕,然后把笔尖按了下去。他在第一行写下了“告别”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笔触很重。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她想起了太宰治刚加入侦探社时的样子——他总是在笑,但那种笑和后来不一样。后来的笑是真实的,刚加入时的笑是空的。那是另一个太宰治留下的空。这个太宰治没有经历过那个空,但他正在看。
中岛敦坐在后排,紫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分地蜷着又张开。他看了看太宰治的侧脸,又看了看织田作之助,然后低下了头。他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荧幕上那个世界里的织田作先生差点死了。
荧幕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太宰治离开港口□□的那天,是一个晴天。】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晴天。”织田作之助轻声说。他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了。“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死。但太宰还是走了。”
“他走了。”太宰治说,声音很轻。他看着荧幕上那个穿着沙色风衣的另一个自己。“因为他该走了。”
【秋实站在总部大楼的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她的办公桌上——那是一份手写的辞职信,只有一句话:“我去做好人了。”她看了那句话很久。】
江户川乱步嘴角动了一下。“他写了辞职信。六个字。”
“但她看懂了。”与谢野晶子说。“她看了很久。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她在消化。”
【织田作之助没有死。孩子们也没有死。他们都在医院里,受了重伤但活着。从她回来工作就没见过太宰治,他在病房里陪了织田作之助三天,那三天里他没有翻秋实的窗户,没有躺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没有把脑袋枕在她腿上。
他只是在病房里坐着,看着织田作之助睡着的样子,像在看一本他已经读过很多遍、但每次重读都会有新感受的书。】
织田作之助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慢慢收紧了。在这个世界里,他死了。他留下了遗言,让太宰治去成为好人。但在那个被改变的世界里,他活了下来,太宰治还是在第三天听到了同样的话——不是遗言,是叮嘱。
“你坐了三天。”织田作之助说,声音很平。
太宰治没有看他。“另一个世界的你昏迷了三天。”他的声音也很平。
“你没有离开过。”
织田作之助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我,没有机会看到你坐在床边。”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现在你看到了。”
【在织田作之助还没有昏迷前,看到太宰治说的第一句话是:“太宰,你应该离开这里。”太宰治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去哪?”他问
“一个能让你成为好人的地方。”织田作之助因为虚弱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他没有等到答案便失去意识,所以不知道太宰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苦涩的,不是嘲讽的,不是温柔的,而是释然的。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在天边看到了第一缕光。
“好”】
织田作之助端着咖啡杯,看着荧幕上那个笑。那个笑容他见过,在他临死前拽下太宰绷带时,一晃而过,一模一样。
“你说‘好’。”织田作之助说。
“我说‘好’。”太宰治说。他的目光还落在荧幕上,看着另一个自己在笑。
“没有犹豫。”
“没有。”
“为什么?”
太宰治沉默了两秒。“因为那是你说的。”
织田作之助没有再说话。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决定后的太宰治回到了中也的公寓。秋实和中也都在——中也难得地没有任务,正坐在公共休息室的榻榻米上擦他的帽子。太宰治推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中原中也的帽檐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他把帽子攥紧了。
“我要走了。”太宰治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中也没有问去哪里。
他只是擦帽子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在帽檐上僵了一瞬,然后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什么时候?”中也问,声音闷闷的。
“明天。”“还会回来吗?”
太宰治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秋实坐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今天还没处理完的工作。她抬起头看着太宰治,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太宰治看着她,等待她说些什么。任何话都可以——挽留、质问、祝福、愤怒、悲伤。
他都能接受。
但秋实只是点了点头。
“好。”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掉在雪地上。
太宰治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个字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但他能感受到那片落叶下面的土地有多厚——厚到可以埋葬一切。
秋实不是一个会用语言表达感情的人,她所有的在意都藏在那些细小的、几乎不可见的行动里——替他处理工作、帮他煮咖啡、给他盖被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救他不想失去的人。
她不会说“我舍不得你走”。她说的是“好”。但那个“好”字,比任何舍不得都更有重量。】
中原中也把帽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帽檐在他的手掌中微微变形。
“她说‘好’。”他说,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太宰治轻声说。
“你听懂了?”
“我听懂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么我呢?)这句话最终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公共休息室里坐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自己的事。
他们只是坐着,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同一片空气,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横滨夜景在黑暗中闪烁,摩天轮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像是在倒数什么。】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下“摩天轮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着”,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们没有说话。”与谢野晶子说。“因为他们都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该走的人还是会走,留下的人还是会留下。说话改变不了任何事。所以不如不说。不如安静地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把这一刻记住。”
中岛敦小声问:“他们后来还会记得那一刻吗?”
与谢野晶子看了他一眼。“记得。每个人都记得。有些时刻不需要用语言标记,它会自己刻在骨头里。”
【后来中也站起来,说他去睡觉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太宰”
“你的被褥我会帮你收好。等你回来用。”然后走了。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你说了‘等你回来用’。”太宰治说,偏过头看了中也一眼。
“另一个世界的我,说了。”中原中也的声音闷在帽檐下面。
“你呢?”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放映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会。”他说,声音很低。“会留着。”
【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太宰治和秋实。太宰治转过头看着她。
秋实已经把电脑合上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郑叶”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走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秋实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黑,很安静。
“因为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她说。
太宰治愣了一下。“你知道?”
“织田作先生说的。你告诉我的。”
太宰治想起了自己在病房里给秋实发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织田说让我离开这里。”他以为那只是一条普通的、不需要深究的消息。但秋实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与谢野晶子靠在座椅里,双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她记得。”她说。“他发的每一条消息,她都记得。不是刻意记的,是记住了就忘不掉。”
【“你不挽留我?”太宰治问。他的声音里没有试探了,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答案的确认。
秋实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你想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拦你。”
太宰治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自己呢?你留在港口□□,不跟我走吗?”
秋实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又慢慢松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害怕。太宰先生,我害怕成为好人。好人的世界太亮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待在那里。我只能待在灰色里,待在生死之间。”】
国木田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墨水在笔尖聚成一个圆珠,悬而未坠。
“待在灰色里,待在生死之间。”他把这句话写了下来,然后在“灰色”和“生死之间”下面画了两条线,笔触很重。
“她不是不想走。”与谢野晶子说。“她是不敢走。因为她害怕光明。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会不适应光。不是不想看光,是怕看了之后,发现光不属于自己。”
太宰治的手指在扶手上停着,没有敲。他的眼睛盯着荧幕上那行“我只能待在灰色里,待在生死之间”,看了很久。
【“那中也呢?”太宰治问,“他会带你走吗?”
秋实想了想。她的目光落在那扇中也离开的门上,停留了一瞬。
“中也会继续往前走。他会带着我,只要我跟得上。”
“你跟得上吗?”太宰治的声音放轻了。
“我会努力。”秋实说。
太宰治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中原中也把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帽檐刚好在眉毛上方,不高不低。
“我跟得上。”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会做到的。”太宰语调肯定。
【他站起来,走到秋实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膝盖碰到了她的膝盖,但他没有退开。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像他之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拂过她的头发。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离开。他的手停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掌心贴着她的头皮,传递着一种稳定的、温暖的、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的温度。
“郑叶”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是加班到凌晨三点。异能练习不要过度,你会头痛的。中也那家伙虽然暴躁,但他会照顾好你。你也要照顾好他。他虽然看起来很强,但其实也很笨。”
秋实一一记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还有”
太宰治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如果你想我了……”他没有说下去,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秋实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便接上了他的话。
“我会去看您的”她说,声音很平静
“太宰先生去了新的地方之后,一定会把地址告诉我的吧?”太宰治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在微微颤动,像水面上的月影被风吹皱了。
“会的”
“不管去哪里,都会的。”】
国木田在笔记本上写下“好好吃饭”“不要加班”“注意身体”三行字。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
“这些话太普通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普通到像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对即将离别的人说的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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