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上,景帝捏了捏眉心,看着底下乌压压站着的群臣,心中一阵疲惫。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底下的这些个废物,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弹劾户部尚书李松的折子递上来有段时间了。都察院当即联合刑部展开了调查,审讯了京城官漕各级吏员,一干人等皆认罪指证。从钟家抄出来的阴阳账簿也摆在眼前,李尚书借钟家父子之手隐瞒灾情,趁机大发国难财的案件已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但眼下的困难是,京城的案情已然明了,地方官员却把锅都哐当一声砸在已经死无对证的钟家父子身上。
李尚书和地方官员本就没有直接联系,全靠钟家当做中间人维系,中间人一死,地方官员纷纷上奏说自己是被胁迫冤枉的,对自己截流钱粮的事闭口不提。
案子在京城的这一截尚可控,可远在地方的官员们互相包庇,集体甩锅的行为让景帝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
今天在朝上,群臣也约好了似的和起了稀泥来。只道如今灾情已平息,流民也已安置,甚至季大帅都已经肃清流寇返京。然后义愤填膺地痛骂了李尚书如何尸位素餐祸国殃民,雷声大雨点小,只希望麻溜地斩了他,这案子就算结了。
听得景帝的眉头越皱越紧。
景帝也知道,地方官员势力大多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彼此互通关节,即使派御史去查根问底,寻常人也根本压不住。
人还没到呢,人家就提前销毁账目,串通口供,只把想要你看到的证据抬上来,根本连底层的漕卒都接触不到。说不定还会想各种法子设局,拖人下水同流合污。到头来案子没查到,反而惹得一身腥臊。
没人想沾这像狗屎一样的事。
太子见状,主动站了出来:“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儿臣愿亲自前往江南,探查江南水患一案。”
景帝闻言一怔,放下捏着眉心的手,还未来得及开口。
御史大夫便出列嚎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储君离京,又是深入江南腹地,沿途难保不生意外。殿下万金之躯,一旦有失,便会动摇国本。臣,觉得不妥!”
说完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给陛下拜个早年。
御史大夫是皇后本家,自是希望太子安安稳稳呆在京城做这个储君,想不通这孩子为啥要冒险出这个风头,当然要带头阻拦。
满朝官员闻言纷纷点头,出列表态,劝阻声一片。
景帝刚刚放下的手再次掐上了眉心。
别说文武百官们觉得不妥,景帝自己也没想好。
就这一个宝贝儿子,以往一直在眼皮子底下没出过差错,从未离开过京城。他了解这孩子,能力虽不弱,但毕竟年轻,面皮薄,对付地方那些老狐狸们,怕还是差点火候。
“罢了,再议吧。”
景帝心烦意乱的挥挥手,示意退朝。
御书房外,太子恭恭敬敬地站着,已经在此等候了许久。
夏日炎炎,树上的知了猴没完没了的叫着。太子抬头看了眼毒辣的日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酷暑,自己吵着要抓知了猴,父皇下了朝后便褪去了鞋袜,亲自陪自己上树去捉。
景帝下了朝禁不住疲惫,在御书房睡着了。胡公公见他睡得实在安稳,便擅作主张没有通传。
等景帝醒来,一边训斥着胡公公,一边赶紧宣太子入内觐见。
景帝关切地问:“在这等多久了?”
太子摇摇头,笑道:“多谢父皇挂念,儿臣并未等候太久。只是儿臣见父皇今日早朝上烦心得很,特来探望。”
“唉,不提也罢。”皇帝挥挥手,不愿再谈。
太子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孩儿前去江南,替父皇查清此案,还天下百姓一个真相。“
景帝面色一肃:“不行,方才朝上朕不是说了么?”
只有父子俩在,景帝也有话直说了。
“地方的那些官员各个都是千年道行的老狐狸,你如今羽翼未丰,一只兔子去了能有什么用?”
太子却跪着不肯起身:“儿臣不愿见父皇日日忧心,愿为父皇分忧,请父皇相信我。”
景帝不知道为何素来乖巧的儿子今天这么坚持,耐着性子解释道:“煜儿啊,不是父皇不相信你,实在是此事太过复杂。你也看到了,朝中的老臣们都不愿意沾手,此案实在不是你现在能掌控的。听父皇的,再磨砺个几年再说,啊。“
“父皇先别急着拒绝儿臣,请听儿臣一言。”太子抬起头来,眼神灼灼地看着景帝。
“儿臣此去,可以另寻由头,不必以钦差查案的身份南下。”
“对外只说,钟家一案暴露漕运积弊,儿臣前往江南漕运要道视察,整顿河道,防止来年漕运再出大乱。儿臣可以在途中暗自打探其中虚实,借此机会核查漕运,深挖钟家在沿线州县的同党,追缴被贪墨的赈灾钱粮。”
景帝闻言,微微一怔。
太子继续说道:“如此这般,一来既可以消除地方官员的大半戒备。二来,这江南仗着富庶,也的确猖狂太久。儿臣此行,也可让他们知道,朝廷对漕运积弊并非视而不见。”
景帝扶额,认真的思考了一番。
他不是不想深查,只是谁来查,怎么查的确是个难题。
太子去查可以,但是一定要保证安全,想要安全,就不能让那些老狐狸狗急跳了墙。
这孩子今日这般坚持,无非也是年轻人心高气盛,想要证明一下自己。
借视察漕运的由头,既可以紧一紧老狐狸的皮,又可以趁机历练一下,若是风险可控......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景帝犹豫良久,缓缓点点,算是同意了。
太子瞬间眼前一亮:“多谢父皇成全!”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景帝说。
太子连忙问道:“是什么?请父皇尽管吩咐!”
景帝缓缓说道:“此番南下,你务必要带着季家丫头一起去。”
***
夕阳西下,鎏金霞光给皇城朱栏镶上一层金边,太子脚步轻快地走出宫门。
身后传来细碎踢踏脚步声,太子闻声向后望去,见那胡公公迈着小碎步小跑追了上来。
胡公公年纪不小了,到了跟前,已是气喘吁吁:“殿下、殿下请留步!”
太子连忙迎上前:“胡公公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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