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半夜,终于力竭。两个人都睡死了过去。
待到更鼓敲过四更,王琢惊坐而起。
屋中昏暗,空气中麝馥与情潮的腻意缠叠,又混着几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王琢目光触及身侧,脑中轰然一白。
锦榻狼藉,王寂卧于其中,乌发纷披枕畔,乱如流云。惨白的躯身遍布青红,纵横交错,难寻一处好皮;修颀双腿之间,污痕和血斑凝在肌肤上,触目惊心。这等模样,真是见者齿寒,闻者流泪,让人忍不住唾骂施暴者之行径,简直禽兽不如!
但王琢反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自己正是那位禽兽。
少年猝然遍体生寒,冷汗涔涔而出,顷刻间便从汇聚成河自下颌滴落。他颤着手,探到王寂鼻下。
微弱却平稳的温热气息拂过指尖。
他活着。还好还好。
王琢脱力地跌坐回去,喘息平复片刻,又猛地坐直。
心里升起比方才更深、更彻骨的恐惧。
他竟把高高在上的琅琊二郎、当朝中书侍郎干了一宿,下手还如此没轻没重。
王寂醒来会如何?会将他剥皮抽筋?退一万步,哪怕王寂不杀他,也定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将今夜受的屈辱千百倍地讨回来。
到那时,躺在这里被糟蹋得体无完肤的男子,会是自己。
何其危险,何其可怖!
玉栖苑,他绝不可再待下去了。
念及此处,负罪与激昂情绪同时涌了上来,王琢一时脑热,心下一横,轻手轻脚地拆下王寂手腕上捆着的薄衫,为他遮好身子。
他随意地套了件外衫,自暗格翻出这几年攒下的几串铜钱,又拿起他先前所绘舆图、身份户牒。用布袋收好,结结实实地捆于胸口。推开后窗,小心躲过侍卫,翻墙而出。
他辗转绕开王府大宅的戍卫,攀越层层高墙,终于来在洛阳长街。待天光大亮、城门启开,他持户牒验过,一路无阻出了城。
没想到如此顺利,王琢有些忘乎所以。
他沿官道行至晌午,抵达一处驿站茶肆歇脚,唤了热茶与几碟小菜。
待他撸起衣袖,夹菜送入口中,正欣喜地大快朵颐时,脖颈忽地一凉——数把钢刀已然齐齐架在他的肩上。
周遭食客惊惶四散。
王琢直挺着脖颈,眼珠转向一旁,见一人从侧栏跃入,正是玉栖苑的门神之一。
四下围拢而来的,也是苑中熟稔的面孔。
王琢嘿地咧了下嘴,“看在相识多年的份上,可否放我一马?”
那人面无波澜,浑似木石机关,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带走!”
于是,只跑了半日的王琢,被侍卫拎回了玉栖苑。
王琢原以为会迎来王寂的疯狂报复,心下惴惴不安,可接连几日,王寂都没现身。只是玉栖苑外的守卫,足足增了一倍,将这方寸之地围得密不透风。
王琢心道,不来倒好,他属实不知该如何面对王寂。
只是近日夫子和武师也没出现,他怀疑自己是否彻底被王寂软禁了起来。
他不由暗恼,王寂竟是如此小气,若真恨他入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的便是,这般不冷不热地晾着他,将他困于笼中日日煎熬,算什么英雄好汉?
转念又想,王寂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英雄好汉……
这样提心吊胆过了数日,王寂依旧杳无音信。
既逃不得,王琢便随遇而安,日日照旧研书、饲鱼、练拳,逐渐寻回几分往日宁静心思。
如此在玉栖苑熬了半月,某日一大清早,玉栖苑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侍女与小厮们步履匆匆,将苑中的细软、书画打包成箱,一车车地往外运。
王琢拦着正抱箱疾走的朝雨,“出了什么事?”
朝雨忙福身行礼,“奴婢不知原委,只是郎君有令,命苑中众人一个时辰内收拾妥当所有物什,不得耽搁。”
王琢立在原地,心头浮起不安。半月来王寂避而不见,却忽地要将一切搬空,定是出了大事。
是什么大事?王琢思前想后,却无头绪。
玉栖苑瞬息之间被搬得空空荡荡,王琢独坐高阁大堂的木榻上,双手搭在膝头,静静等着消息。
正午时分,王寂终于来了。
他身着玄色劲装,手提两柄长刀,全无往日的慵懒自在。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人眼底皆是掠过一丝尴尬,那夜的荒唐并未因醉酒而糊涂半分,反而清晰异常,历历在目。
但这情绪不过弹指一瞬,王寂便敛了神色,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琢的手腕。
“即刻随我出城。”
王琢茫然问道:“出什么事了?”
“孟津关失守了。”
王琢暗自一惊,他记着王寂曾与他讲过,孟津关扼守洛阳正北黄河渡口,是帝都北面的第一道天险,乃咽喉之地。
叛军若要取洛阳,必先渡黄河破此关,此关一失,黄河天险便成虚设,北方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抵洛阳城下。
前几日城中尚且一派太平祥和,怎么不过数日,就生了这样的变故?
可他心中又隐隐忆起,谢莲与王寂,曾数次提过边关吃紧、天下将乱的话。
或许周遭原本就一直危机四伏,只是他在玉栖苑呆的久了,从未真正触过千里之外的乱世风雨罢了。
王寂见他脸上疑惑,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递给他一柄长刀,道:“路上再细说,现下跟紧我,莫要走散了。”
长刀入手,沉坠的触感让王琢脑子清明很多。
王寂给他刀,意味着这绝非一场寻常的逃难,而是命悬一线的厮杀。
他未再多问,反手攥紧刀柄,任由王寂拉着往外走。
一出玉栖苑,琅琊王氏偌大的府邸早已没了往日的世家威仪。
各房的夫人小姐、公子老爷们,往日里皆是锦衣玉食、步履从容,此刻却个个面色惶急,或抱着锦盒细软,或被侍从半扶半托着,跌跌撞撞往府门去。
仆从们更是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院皆是仓惶。
王寂目不斜视,拉着王琢,在十几名侍卫的陪护下,自偏门而出。
门外一队精锐铁甲侍卫正守着一辆宽大马车。
二人登车,侍卫扬鞭催马,马车快速驶离王府。
直至车帘落下,王寂才松了攥着王琢的手,靠在车壁上,开始细说原委。
“西平王司马烈勾结鲜卑部反叛,率大军突袭孟津关,守关将士猝不及防,关隘已破。如今叛军早已渡过黄河,正举兵翻越邙山,洛阳守军虽在邙山高处设了最后一道防线,却已是强弩之末。朝廷早前发了急檄,令各地驻军驰援邙山,可诸藩王各怀心思,或争城夺地,或按兵不动,竟无一人奉诏。”
“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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