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莉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一个晴朗得有些刺眼的早晨。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送来的，也不记得昏迷了多久。手背贴着固定输液针的胶布，左手腕缠着纱布，床边的仪器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她睁开眼睛后，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母亲，因为每次生病住院，母亲总会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哪怕累得睡着了，也会在她稍微动一下时醒过来。
可这一次，椅子上没有人。
护士告诉她，家人很快就会过来。莉娅点点头，安静地等着。她想父亲大概正在替她买早餐，母亲也许去找医生了。以前他们总是这样分工，一个负责照顾她，另一个负责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她甚至想好了，等妈妈回来，要先告诉她自己现在没有那么疼了。
后来，佩珀推开了病房的门。
莉娅看见姨妈，立刻抬起头，朝她身后望了一眼。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
“姨妈。”她轻声问，“我妈妈呢？”
佩珀在门边停了一瞬。她走过来，将包放在椅子上，俯身抱住莉娅。那个拥抱比平常久得多，莉娅能感觉到姨妈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却始终没有回答。
“爸爸呢？”她又问，“他们是不是也受伤了？”
佩珀终于松开怀抱，在床边坐下，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莉娅记得姨妈那天的样子：衣服依旧整齐，头发也梳得妥帖，只是眼底有很深的疲倦。她说话时仍然努力保持平稳，像过去处理任何棘手的事情一样，认真而清楚地告诉莉娅发生了什么。
莉娅听见了那些话，却没有立刻明白。
“可是爸爸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她困惑地看着佩珀，“他说我会没事的。”
佩珀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宝贝。”
“他还握着我的手。”莉娅继续说，“他就在车里。我记得的。”
佩珀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她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将莉娅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掌心里。
莉娅低头看着那只手。腕间的纱布很白，她忽然想起父亲手掌上的温度，想起他最后叫自己的那一声“莉莉”。
“那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这一次，佩珀没能立刻回答。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仍然落在床单上，走廊里有人低声交谈，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整个世界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佩珀握着她的手，终于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对不起，莉莉。”佩珀的声音很轻，“他们不能来了。”
莉娅望着她，慢慢不再说话。
那天她没有哭很久。护士送来午餐时，她还乖乖吃了几口；医生进来检查，她也会配合地回答问题。她只是偶尔望向病房的门，听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便下意识地抬起头。
直到晚上，佩珀替她掖好被角，准备到门外接一通电话时，莉娅忽然抓住了她的衣袖。
“姨妈。”
“怎么了，亲爱的？”
“你明天还会来吗？”
佩珀重新在床边坐下，握紧了她的手。
“会。”她说，“明天会，后天也会。”
莉娅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松开手。
那天夜里，佩珀没有离开。莉娅半夜醒来时，看见姨妈仍然坐在床边，靠着椅背睡着了，手却还放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没有叫醒佩珀，只是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发现。眼泪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她一遍遍想着母亲答应过她回家后要做的晚餐，想着父亲放在书桌上、还没修好的那盏小台灯。
她忽然明白，那些事情永远不会完成了。
父亲再也不会来接她，母亲也不会再替她梳头。以后每一次生日，每一个圣诞节，每一个她觉得开心、难过或者害怕的日子，他们都不会再出现。
莉娅把佩珀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那时只有十三岁，还不知道以后该怎样生活。她只是很想再听一次妈妈叫她起床，或者让爸爸把那个关于龙的故事讲完。
哪怕他又讲错了。
***
车祸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莉娅都以为，自己失去的只是父母。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发现，那个雨夜还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另一种东西。
最开始，她只是觉得自己变得格外敏感。
每当有人靠近，她的脑海里便会莫名浮现出一些奇怪的感觉。有时是护士因连续工作而产生的疲惫，有时是医生手臂上隐隐作痛的肌肉，还有病房外某位患者急促而不规律的心跳。她并不是听见了什么，而是能够直接感受到那些身体里的变化。
起初，这些感知十分模糊，偶尔只是一闪而过。可随着时间推移，它们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甚至会在她闭上眼睛休息时突然涌入脑海，让她头痛不已。
她向医生提过几次，检查却没有发现明显问题，大家只当这是事故后的暂时性反应。
莉娅自己也曾这样希望。
可回到家后，奇怪的事情并没有消失。
***
父母去世后，佩珀成为了她的法定监护人。那段时间，姨妈替她处理了许多繁琐的手续，联系医生，安排心理辅导，也为她规划好往后的生活。她原本希望莉娅搬到自己身边，但莉娅最终还是提出想回皇后区的公寓。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母亲的书还整齐地摆在书架上，父亲常用的马克杯仍然放在厨房里，客厅的沙发旁甚至还留着他最喜欢的那盏落地灯。
佩珀最初并不赞成让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独自居住。她们为此谈过好几次，最终才达成协议：莉娅可以留在公寓，但附近必须有可靠的大人照应，日常生活和身体状况也需要定期确认。佩珀会尽可能抽出时间来看她，而遇到任何困难，莉娅都必须第一时间打电话。
莉娅答应了。她知道姨妈已经做了很多，也知道自己能够继续住在这里，是因为佩珀在背后妥善安排好了一切。
至于身体里那些无法解释的变化，她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
她开始尝试适应这种奇怪的感知。大多数时候，那些感觉只是偶尔出现，并不会对生活造成太大影响。她渐渐学会不去理会它们，也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惶恐。
莉娅起初十分害怕，后来才慢慢习惯。真正让她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危险的，是一次发生在书房里的意外。
那天下午，莉娅独自在书房整理父母留下的旧物。她不小心碰翻了一个装满照片的木盒，照片散落一地。蹲下去收拾时，她看见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母亲正笑着替她戴帽子，父亲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风车。莉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甚至没有察觉家政阿姨已经走到了身后。
“莉娅，亲爱的，怎么了？”
阿姨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莉娅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
她察觉到阿姨手臂上的肌肉正因用力而绷紧。可这一次，那种感觉并没有停留在单纯的感知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她失控的情绪向外扩散，短暂地打乱了对方身体原本正常的反应。
下一秒，阿姨的手臂忽然失去了力气。
“哎呀！”阿姨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书桌。莉娅吓得立刻松开了手。
“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阿姨扶住书桌，过了几秒才重新站稳，神情有些困惑，“可能是刚才起得太急，头晕了一下。”
她仍然惦记着莉娅，弯腰替她捡起散落的照片，又拿来纸巾安慰了几句。莉娅却始终盯着自己的双手，连眼泪都忘了擦。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陌生的力量随着自己的情绪涌了出去。她并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可那位阿姨确实因为她而突然失去了力气。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如果下次不是短暂的无力呢？如果她真的伤害了谁，又该怎么办？
从那以后，莉娅开始更加谨慎。她会留意自己的情绪变化，也会尽量避免在特别激动的时候与别人发生肢体接触。那些奇怪的感知偶尔仍会出现，可只要她不刻意去触碰、不让自己陷入极端情绪，通常便不会发生太严重的事情。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偷偷翻看父亲留下的研究资料。
韦尔斯夫妇生前都是生物学研究者，家里保留着许多实验记录、手稿和笔记。其中有些内容莉娅早已熟悉，可更多的部分，即使是她也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懂。
她最初只是想从父亲的记录里找到关于那支针剂的线索。
车祸那晚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但针尖刺进皮肤时的冰凉、随后迅速蔓延的灼热，以及父亲颤抖着向她道歉的声音，却始终清晰地留在脑海里。
随着阅读深入，莉娅逐渐发现，父亲似乎一直在研究一种能够影响细胞修复与生命活动的实验性生物制剂。相关资料并不完整，许多内容也只是尚未验证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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