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末搬到曹春晓家里的时候,带来了一架古筝。
曹春晓玩闹时把弦按来按去,江末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富有技巧地一拨。乐声好像被她操控,玲珑地飞溅。
江末教过她,但朽木难雕。她其实更喜欢看江末弹琴,十指风吹柳叶般在琴弦上滚动。
此时坐在亭子里的曹春晓被手指末端的幻痛袭击了。
据周永龙说,那天的三人小组,组长是江末。江末允许喝了酒的工人上工,而且没有按照规定开启机器的自断电功能。江末虽然也受了伤,但不仅没有拿到赔偿,还要承担工作失误的责任。
曹春晓想起江末给周永龙的借条,“医药费”。
“工厂没有给工人买保险吗?”曹春晓问。
“买了,但江末去急诊是走不了保险的。厂里还有额外的工伤险,可是江末她是自己造成的……”周荔解释。
很多话曹春晓都听不进去,耳朵嗡嗡作响。
不能再弹琴的江末,离开工厂之后去了哪里?她现在一点儿也想不起早上种种的沮丧和退却了,另一种念头与勇气正在她胸膛里,被火燎烧着,越来越旺。
那时候有谁帮过她吗?曹春晓无法控制自己这样想。20岁的江末,离开学校的江末,眼睁睁看着工友死在面前、自己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江末。她只能独自面对这一切?
关于车间发生的事故,周永龙还补充了一个细节:江末作为当晚的小组长,也要承担一部分责任,所以她当年的六千块奖金直接赔给死者家属了。除此之外,江末还要自己填上五万块钱,作为损坏机器的赔偿。
“那机器维修一次要二十万,但我看她那样,实在不忍心。”周永龙长叹,“那两万,我也给她担下了。她出六千就行,六千还是没有问题的。我也不想给她太大负担,她刚出社会,哎。”
周永龙几乎坦白了所有曹春晓想知道的事情,包括江末为什么会到厂子里来。
打工是江末主动提出的。江末彼时刚退学,和江芸芸关系十分恶劣,母女一碰面就要吵架。周永龙有心帮忙,毕竟安插一个小女工进厂子里,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而把江末放在他管理的地方,江芸芸也放心。
然而江末进厂不久就惹出了电饭煲事件。
周永龙说:“她还小,年轻,想不到那么远的事情。我为她担忧呀,要是事情闹大了,厂子是要开除她的。她一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不懂社会险恶,出去了没有人看着,不行的。”
最后是周永龙拿出两万块钱,让对方家属闭了嘴。周永龙说,这笔钱他也不打算让江末还,但江芸芸得知此事后,破天荒地给江末打电话,骂了她一顿。江末放下电话便跟周永龙约定,以后每个月从她工资里扣一千元还债。
听到这里,曹春晓忽然问:“‘也’不打算,是什么意思?你还给江末花过其他钱?”不等他回答,她已经推理出来了,“你在进厂这件事帮过她……你也跟她收钱?”
周永龙直了直腰,看向曹春晓的目光有些变样:“用假学历进厂,我也是要上下疏通关系的。”
曹春晓:“她要给你多少感谢费?也是两万?”
周永龙不答。
曹春晓又问:“江末一个月工资是多少钱?”
是周荔开口:“三千五,不算少了。”
曹春晓在心里计算:进厂的人情费就按两万算;电饭煲事件,两万;车间事故,江末要赔厂里五万……她一个月还剩多少?
周永龙说:“她在厂子里吃饭生活,没有大消费。”
可是江末想攒钱离开厂子呀。曹春晓心里又烧起来。
江末三年的工资几乎都被周永龙拿走了,赔这个赔那个。周永龙让江末欠了一堆人情,还失去了两根手指的功能。
曹春晓对自己说别哭。于是她确实也没有哭。一个更冷静的曹春晓寄生在她的身上,并且开口。
“那你怕什么?”她转头问周荔,“这件事既然这么清楚了,你为什么怕我过来问?”
周永龙:“周荔是顾忌到我。我已经退休了,不想再牵扯到过去的事情里。当年的处理有没有问题?是有的嘛。我给那姑娘和江末争取过的,但……那是厂子里的大事情,我一个办公室主任,也说不上什么话。厂里有一套处理流程的呀……”
他解释得很完美,没有任何破绽。听下来仿佛他还是个挺好的人,左右斡旋,竭尽全力。
换做二十岁的曹春晓,必定也不会有任何怀疑。周永龙是好的,是帮江末的,一切都只是不得已的命运蹉跎。
但现在的曹春晓不会信。一切都太顺利了:周永龙和盘托出一切往事,同时周荔的态度突然转变。
从进入江末宿舍开始,曹春晓一直都有种异样感。有一颗可恨的豌豆藏在层层叠叠的床褥之下,微妙地膈应她。但她找不到豌豆的线索。
此时面对周永龙和周荔,这种感受又浮出水面。
曹春晓想起那张写满两人名字的纸。笔划无力,是因为江末的手指受伤了。她为什么受伤了还要用柔软的手指凶狠地书写周永龙和周荔的名字?她为什么在周荔名字上画密密麻麻的叉?
……那张纸,还有那些牵引曹春晓抵达宏祥装配、找到周荔的排班表,都太新了。
像刚刚打印出来的,连揉皱的痕迹都新鲜无比。
曹春晓按下心中升腾的古怪困惑,看向眼前人。
周永龙已经起身离开,周荔犹豫地看曹春晓。
“……江末用电饭煲砸那个人,是为了救我。”仿佛想说明自己态度骤变的理由,周荔开口说。
曹春晓:“……她救你,然后你哥哥让她背了两万块钱的债?我要是这样对我的救命恩人,不如直接跳进海里淹死算了。”
周荔没有看她,继续说:“我没听江末提过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我问她怎么有勇气做那种事。她跟妹妹学的。”
曹春晓:“……什么?”
江末跟周荔描述过那个“妹妹”。小她几岁,特别调皮,爱哭,爱耍赖,勇敢甚至有点莽撞,会因打抱不平而做危险的事情。江末负责给她圆谎和兜底,俩人默契地打配合。
聊起“妹妹”,江末脸上有一种难得的眉飞色舞。她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告诉周荔:我如果出事,最紧张的,肯定是我妹妹。
“我以为你在我这里问不到线索就会放弃。”周荔说,“原来你真的是那个……‘妹妹’。”
周荔离开了,留曹春晓一个人坐在亭子里。
飞机在火红的天空里留下渐渐融化的细长尾迹。曹春晓想起孤清的海堤路,远远看着她骑自行车的江末。
她记得江末说的“危险事情”,那件事跟她的姑姑曹玉有关。
·
曹春晓出生后没几个月,父母便离婚了。母亲没带她走,父亲把她丢在曹玉家里,转头外出打工。
她过得挺自在:表弟任她差遣,随叫随到,一切好吃好玩的全都双手奉给大姐头;姑父不声不响,烧水烧坏灶扫地打碎瓶,平日不是备课就是改卷,比曹春晓更逍遥。
她需要戒备的只有曹玉。
曹玉一张瘦长脸,八字眼,永远的不开怀。
贫苦和辛劳磨损了她的脾气,喜怒都直白地挂在脸上。曹春晓考出好成绩,她的小眼睛就会睁大,嘴里不停地“哎呀,我们春晓特别棒”;夸完了,再盯着开心的曹春晓补一句“脑子比你妈好”。
她很擅长让曹春晓的快乐熄灭。
上小学那年,曹春晓收到了曹玉送的一件小裙子。
曹春晓的衣服都继承自表姐。但表姐高大,旧衣服穿在曹春晓身上总是松垮垮的。因此那件裙子才不同寻常:没有一寸宽得泛滥,也没有一寸短得局促。它是曹春晓梦寐以求的刚刚好。
曹春晓穿着浅黄色小裙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扑到曹玉怀里,用最甜的声音道谢。
曹玉问:喜欢吗?专门买给你的。
曹春晓说喜欢,阿姑你最好最好最好,我最爱你了。
曹玉揉她没什么肉的小脸蛋儿,忽然说:幸好你长得不像你妈,不然丑也丑死了。
曹春晓没吭声,只是睁大眼睛看曹玉。她被裙子收服了,不想争辩,不想跟姑姑发脾气,不想耍心眼。可她也不知道怎么应付,直勾勾的眼神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曹春晓的危机感产生于曹玉怀二胎的时候。曹玉夫妻俩都是少数民族,可以多生一个,他俩托关系问过,是女孩。
姑丈问,曹春晓以后住哪儿?
曹玉说,就住她现在的小房间。
姑丈又问,那以后呢?小孩总会长大的。
曹玉说,长大了就两姐妹一起住。
姑丈说,你还想养她一辈子?三个小孩,我一份工,怎么顾得来?她一岁到现在八岁,你老弟一分钱不给,你去问问,你到处去问问!哪里有这么离谱的人!
曹玉沉默片刻,轻声说:那……她也没有其他地方能去啊。
夫妻在卧室密谈,曹春晓偷听完才回到自己房间,窝进被子里闷声不出。一家人住在学校宿舍,宿舍两房一厅,曹春晓跟表弟住最小那间,中间用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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