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如同回到了认识严濡非之前。
六舅舅家的房子空了，老房子的堂屋也不再围成一大桌吃饭。现在正值春耕时节，卓桢桢还跟以前一样，喜欢跑到田埂上坐着，看农民耕地播种。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比如每天晚上要和严濡非打视频，偶尔和出版社责编商议出版细节。
春天在这一派祥和中走过一半，却在某天清晨骤然灰败。
卓桢桢垂头坐在病房外的长椅，心力交瘁。从凌晨送外公来医院，跟着跑诊室、去报告，到现在她水米未进，胃部开始痉挛，却没半点胃口。
舅舅们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四姨一家在这个月初也外出打工，没有大人主持大局，卓桢桢必须撑住。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外婆打来的，肯定是询问外公的情况。她的指尖顿了顿，随后接起：“喂外婆，吃饭了吗？”
“刚吃，你黄强现在在洗碗。”外婆又问，“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呀？”
“......面条。”
对话在这里停住，卓桢桢沉默着，等待对面再次开口。几多寒暄，只是为了铺垫最关心、最不敢面对的那个问题。
“你外公他......”外婆开口，“医生怎么说？”
这个问题，卓桢桢今天回答了许多遍。面对舅舅和姨妈，她能坦然说出“外公情况很不好”，可面对外婆，她不忍心说得这么直白。
在她身后的病房，外公正昏迷着，由于无法自主呼吸，只能依赖呼吸机。如果后续还是呼吸不顺，就要将气管插管插入气道。
她喉间发涩：“下午您和表舅来医院看看吧。”
“外公一定很想您。”
*
下午一点，外婆到时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晕车得厉害，从前进城宁愿走路也不坐车，现在宁愿坐车也不想晚到。
她应是害怕了。
外婆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与自己相守半辈子的爱人，千愁万绪，最后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可能在祈祷奇迹出现，也可能在回忆两人曾经携手，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看着他。
外公似乎感应到了，眼皮挣扎许久后缓缓睁开，看清来人后，他张口想说话，但最后只发出一节气声。他实在太累了。
“别说话，再睡会儿吧。”外婆说。
外公小幅度地点头，随后合上眼又昏睡过去。
他们的手依旧交叠着，直到晚上七点才不得不分开。监测器显示外公的血氧浓度过低，且处于下降趋势。医生给出了两条建议：一是改用有创呼吸机，二是等待。
“病人现在严重呼吸衰竭、意识模糊，有创呼吸机能快速提血氧，有机会稳住病情，但风险还是有的。如果不插管的话，按照病人现在的情况，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走廊上来往的病人家属不少，但卓桢桢觉得好安静。
生与死的抉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
她张了张嘴，刚想同意插管，外婆先她一步开口：“我们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医生颔首：“一小时内给我答复。”
走廊的灯光惨白，映得卓桢桢脸色愈发憔悴。她劝道：“医生说，插管能让外公多撑些日子。”
“我当然知道，可这又有什么用呢？”外婆盯着头顶的白炽灯，语气不悲不喜，“他已经被这病折磨了几十年，最后关头，他肯定不想再遭罪了。”
“让他解脱吧。”
晚上十点，病床旁站了七八个人。离裕市近的几个舅舅、表哥赶回来，都来送外公最后一程。
离今天结束，还有最后两小时。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尾音似乎拖得极长，拽着每个人的心跳向下坠。外公的胸膛起伏越来越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呼吸机的嗡鸣，面罩上凝着薄薄的水雾。
可能是回光返照，一直昏迷的外公睁开眼，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逡巡，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桢......桢桢......”
“你外公叫你呢，快去啊！”
卓桢桢被推上前，半跪在床边，将耳朵贴过去。
“我有......几件事放心不下，想......嘱托你。”这声音细若游丝，说话的人好像正离他们远去。
卓桢桢害怕捉不住它，赶紧回答：“好，您说，我都听着呢。”
“第一件事，外公知道你不肯走，是想替你妈妈尽孝，你已经做到了，外公很欣慰。我的白事不要大办，等头七一过，你就回海市去吧。”
“好......”卓桢桢没想到外公临终前担心的是她的前程，眉头一蹙，呜咽着哭出来，豆大的眼泪滴在白床单上，洇开水渍。
“咳咳......第二件事，你妈妈的忌日外公赶不上了，你替外公折一枝黄桷兰带给她。”
外公喘得更厉害，他怕自己说不完，只能加快语速：“小严那孩子看着很好，但万一他辜负了你，你只管甩掉他，千万不要跟自己过不去，别学你妈妈......”
说完，他空洞的眼神飘向头顶。
“我都记住了，记住了。”卓桢桢不确定外公有没有听见，所以不停重复这三个字，让他安心。
外公的眼神逐渐涣散，沉默了片刻后，他突然像着魔一般呢喃：“珍珍......珍珍......”
“我在，我在。”卓桢桢以为外公还有话要说，应声凑上去听，可他嘴唇依旧不停。
“珍珍......”
“爸爸对不起你......”
卓桢桢浑身一震，下一秒眼泪汹涌而出。
外公叫的不是她，而是母亲。
卓玫珍的死，让外公晚年饱受歉疚折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得难眠的夜晚，他反复想着二十年前，如果人生能重来就好了，那天清晨他一定要早起，把女儿拦住。
子女的任性，成为父母心中的结，嘴上骂着他们不懂事，可心里埋怨的却是自己。
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有影子从人群后面挤上前来，半透明、轻飘飘的，似鬼魂，周身泛着暖黄色的金辉。
外公的眼睛睁大，没人听清他最后嘀咕了什么，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最后，他的呼吸越来越浅，面罩上的水雾凝结变慢，监护仪的声音变得平缓，最后拉出一条平直的线。
“嘀——”
尖锐的长鸣划破病房的沉寂。患者卓德安，于2022年4月20日10时38分，经临床确认死亡。
外公一生勤恳，子女缘深。弥留之际，子孙满堂，亲眷环伺，时值谷雨，雨润往生，福泽后人。
*
外公的遗体停放在堂屋，头朝门、脚朝里，停灵的这三天，近亲轮流守灵，昼夜不离。
卓桢桢和卓越负责守凌晨四点到八点这一班。
第一天早上五点便有人吊唁，卓桢桢给他们递香和纸钱，再说一些感谢的话，渐渐力不从心。从昨天凌晨到现在，她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
卓越怕她撑不住：“马上八点了，你先去休息吧。”
“没事，不差这一会儿。”
等到八点舅舅舅妈来换班，卓桢桢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外公外婆的屋子。外婆醒着，此时正靠着床头坐着，屋内没开灯，外头的烛火透进来，显得孤零零。
卓桢桢问：“您醒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没睡着，就这么坐了一宿。”见到她来，外婆招呼道，“过来歇会儿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卓桢桢点点头，在床边的榻上躺下，刚沾上枕头，脑袋就昏昏沉沉，积攒一天的疲惫感纷至沓来。鼻尖是房间独特的腐烂味道，耳边是外婆的自言自语。
“老头子，你这辈子苦啊......”
“你应该已经见到老二老三和老七了吧，你到那边好好享福，再过几年我就来陪你们......”
卓桢桢这一觉睡不踏实，中午伺候外婆吃完饭，她又回到前厅主动包揽丧礼记账的活儿。
外公早年做村会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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