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槐敏锐地捕捉到沈令璋眼底的那一抹轻蔑。
沈令瑜说是沈令璋做的,沈令璋则说是沈令瑜做的。
二人各执一词,都有漏洞。
却不约而同地都把侯夫人从这中间摘了出去。
而宋星渊,仿佛是根本没有听见沈令璋的辩解,他淡然地翻下一页供词,目光落在纸上,不急不慢地开口:
“你说你赶到池边时,沈令瑜和沈令殊已经把死者拖进水里,本官有个很好奇的问题,沈大少爷,你腿脚有疾吗?”
正堂里,原本泰然自若的沈令璋一时有些错愕,面染愠怒,厉声反问:“宋指挥使,这个问题似乎跟案件没有任何联系吧。”
宋星渊不以为然:“请沈少爷回答。”
沈令璋胸膛上下用力地起伏一二,忍气道:“没有。”
宋星渊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落在沈令璋耳朵里更显挑衅。
然下一秒,他又淡然提及:“既然腿脚完好,那沈少爷作为年纪最大的兄长竟然还追不上两个半大的孩子,倒真是稀奇。”
沈令璋眼皮骤然一抖。
余槐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小片污渍。
从沈令璋的表情来看,他显然没有提前想过这个问题。
怔愣片刻,他才缓缓应答:“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宋星渊没有跟他继续纠结,他翻到下一页:“据测量,从沈令仪屋内到荷花池之间的距离最长只有五十步,以沈令瑜一人的身量,拖着一个女子尸体走五十步,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
“我没有计算过。”沈令璋嚅唇。
“你从赶到荷花池用了多久?”
沈令璋手指微微蜷起:“我,我记不太清了,大概半盏茶不到的工夫。”
“半盏茶。”
宋星渊目光冷冽,语气沉了下来:“也就是说,在令瑜一个人抬着尸体把人扔进池中的时候,你还在赶在路上走着,是吗?”
话落,沈令璋的嘴角第一次出现僵硬的弧度。
他望着宋星渊,男人只是坐在那里,面容平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可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一点一点剖开那张被沈令璋精心编制好的网里,找到他叙述的漏洞。
沉默比之前更为长久,沈令璋的收紧又放开,一次比一次急促。
“我,我赶到池边的时候,二弟确实已经把人拖进了池边。我没有说谎,我只是……”
他滞了滞,“我只是记不清具体用的时间是多久,可能当时太过慌乱,把时间记得比之前要长。”
“慌乱。”
宋星渊在嘴里重复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漠,“沈大少爷方才不是说,你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和阻止吗?既如此,你作为一个旁观者,为什么会慌乱呢?”
“有人死了自然会慌。”沈令璋张嘴便说。
宋星渊勾了勾唇:
“生在侯府,身不由己,明明早早看惯死亡,也会因为他人的离去而感到心慌吗?沈大少爷的心理是否有些过于感性了?需要镇妖司帮你找个大夫看看吗?”
沈令璋喉间一哽,咬牙拒绝:“大可不必,我没问题。”
说完,他重新端坐回椅上,衣摆纹丝不乱,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清风拂面。
唯有那节奏急促,敲击扶手的指尖能泄露出他此时内心的不安。
宋星渊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是有点烦了,嘴边不经意间泄出一声“啧”。
正堂里莫名陷入安静,宋星渊和沈令璋都没有率先开口,寂静的空间下,连窗外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璋儿!”
侯夫人周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镇妖司的守卫,他们脸上带着无奈。
很显然,他们拦不住这位侯府主母。
周氏今日身着一袭朱红织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枚凤衔珠钗,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她快步走到沈令璋身前,如同母鸡护雏般将他挡在身后,目光凌厉地扫向宋星渊:“宋指挥使,我儿犯了何罪,要像对待犯人这般审讯?”
宋星渊微微抬眼:“侯夫人,本官正在查案。”
“查案?”
周氏冷笑一声,音调拔高,尖锐的女声仿佛要刺穿在场的耳朵,“查案查到要把我儿当犯人审?”
她说着,转身握住沈令璋的手,声音陡然柔和:“璋儿,莫怕,母亲在这儿,没人能冤枉你。”
沈令璋垂下眼,声音低沉:“母亲,我没事……”
“没事?”
周氏眼眶微红,捏了捏沈令璋的手心。
“你都瘦了,这些日子定是没吃好睡好,是母亲的错,母亲不该让你卷入这些事……”
“母亲……”
下面两人上演着母子情深,上面宋星渊不解风情的声音传来:
“侯夫人,镇妖司依法查案,沈令璋是嫌疑人,您这样闯进来,是想妨碍公务?”
周氏猛地转头,珠钗在光线的照射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妨碍公务?璋儿乃侯府嫡长子,陛下亲封的世子,未来的平安侯,岂容你们这般折辱?”
“凭镇妖司的执法优先权。”
宋星渊从袖中取出令牌,放在案上:“侯夫人若是同侯爷一样觉得本官审得不公,可以上书弹劾,但在弹劾下来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周氏的脸庞:
“本官问话,任何人不得打断。”
正堂里的气氛从侯夫人踏入的那一刻骤然改变。
话音落下,周氏站在沈令璋身前,朱红织袍的衣摆在晨光里翻涌如血。
她的手紧紧握着沈令璋的手腕,仿佛是怕他被人抢走似的。
她的身子刚好侧对着余槐,余槐能看到她眼眶微红的侧脸,以及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母亲在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
但余槐心里清楚,这出戏的主角从来都不是沈令璋。
她的目光越过周氏的肩膀,门外两个身影正缓缓走进来。
沈令瑜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纸。沈令姝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
两个人踏进正堂门槛的那一瞬,侯夫人周氏猛地微不可查地瞥了他们一眼。
紧接着,沈令瑜快步走进正堂,目光越过周氏,越过沈令璋,越过所有人。
最终落在宋星渊脸上。
然后,他缓缓跪下。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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