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五月十八日,上午八时,“平安”钟表行阁楼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透过阁楼那扇小小的气窗,斜斜地投射在满是浮尘的地板上,将角落里那张简陋木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空气里混杂着灰尘、霉味、隐约的机油气息,以及一种更沉滞的、属于病人衰弱呼吸的压抑感。
昭华没有醒来。她躺在那里,盖着顾沉舟的旧外衣和老潘找来的几条破毯子,脸色比晨光更白,几乎与身下灰白的床单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微弱而漫长,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鼻翼间偶尔极轻微的翕动,证明生命尚未彻底离这具躯体而去。那双曾经燃烧着复仇火焰、后来淬炼成冰冷坚冰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衬得颧骨越发突出。
顾沉舟坐在床边的旧木凳上,背脊挺直,但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因疲惫而微微颤抖。他脸上的油彩和污迹已经被用一点点清水勉强擦去,露出下面同样苍白、带着几道新鲜擦伤的面容。额角被撞破的伤口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血痂,眉骨上一道被铁丝划出的细痕依旧渗着血丝。他身上的伤更多,但都被他强行忽略了。
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摊开的一本硬皮笔记本上。这是从“惠仁”地下保险箱里带出的三本笔记中最薄的一本,封面上用德文写着“初期观察记录(1935.10-1936.06)及‘钥匙’理论雏形”。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混合着德文、拉丁文生物术语和一些奇怪的符号,充满了实验者即时的狂热与困惑。
阳光恰好照亮了翻开的一页。日期是1935年12月20日。记录者正是秋吉弘一。
“……‘N7-A’在恒定低温环境下显示出惊人的代谢惰性与信号稳定性。与早期‘樱花’菌株的嗜温活性截然相反。施密特博士指出,这符合‘环境触发器’的设计理念——在常态下蛰伏,在特定环境参数如战场常见的低温、缺氧、特定化学气氛下被‘唤醒’,执行定向清除。完美的武器逻辑。”
顾沉舟的指尖在这段文字上划过,眼神锐利。这印证了穆勒关于“N7”是靶向温敏设计产物的推测。
他继续往下翻,目光很快被几行用红笔加重标出的文字吸引:
“‘钥匙’的设想源于施密特博士带来的柏林早期‘感官增强与行为干预’研究碎片。如果‘N7’是锁,那么我们需要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一个能被预先‘编码’、能对特定调制信号产生生理共鸣、从而在需要时‘授权’或‘引导’‘N7’活性的生物载体。载体本身应具备极佳的生物兼容性、神经可塑性,以及对低温环境的耐受性……人类宿主是理想选择,但伦理和技术壁垒巨大。”
“钥匙”理论的来源,指向了更早的德国黑科技。秋吉将其与“N7”结合,创造出了“钥匙载体”的构想。
笔记后面几页,记录了秋吉团队早期筛选“载体”的失败尝试——使用战俘或所谓“志愿捐献者”直接植入提纯的“N7-A”,结果无一例外引发快速而恐怖的全身性坏死和神经崩溃。直到……
顾沉舟翻到了一页夹着几张发黄照片的笔记。照片上是一些模糊的、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胚胎或婴儿组织切片,旁边标注着复杂的基因序列片段。笔记写道:
“……林曼女士提供的家族遗传谱系与部分细胞样本显示异常的抗寒基因表达可能与西伯利亚或北欧血统有关?以及神经胶质细胞的特殊电活性。可惜样本量太少,且她本人拒绝进一步合作。但这一发现提示,特定遗传背景可能天然具备成为‘钥匙载体’的潜质。或许,可以从她的后代……”
林曼!昭华的母亲!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秋吉很早就注意到了昭华母亲的家族!所谓的“合作”和“拒绝”,是否就是后来沈家惨剧的伏笔?难道沈明瑜的“不成功试验品”身份,甚至昭华后来被选中,都与她们母亲留下的遗传特质有关?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快速翻阅。笔记进入1936年初,记录开始出现“代号‘夜莺’”的字样,显然“钥匙载体”的活体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但具体细节似乎被转移到了更机密的记录中,这本笔记里只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提及,如“‘夜莺-1’植入失败,排斥反应剧烈”、“尝试使用‘诱导剂γ’进行预处理,效果有限”等。
“诱导剂γ”——正是他们带出来的那两支安瓿瓶之一!
顾沉舟放下这本笔记,目光投向桌上另外两本更厚的笔记本,以及那个装着“N7-A”原始样本和“诱导剂γ”的小金属盒。信息量巨大,线索纷繁,但最关键的部分——如何制造“钥匙”,如何控制“锁”,“凤凰涅槃”的具体协议和触发方式——显然还未触及。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昭华醒来。只有她能提供“活体”的反馈,去印证或反驳这些纸上记录,甚至可能感知到笔记中未记载的、更深层的联系。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床上气息奄奄的昭华。米汤喂进去的极少,她的生命力如同风中的残烛,正在急速黯淡。这样下去不行。
顾沉舟起身,走到阁楼角落,那里放着老潘早上偷偷塞上来的一个布包。打开,里面除了那块黑面饼,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灰褐色的、散发着苦涩草根气味的粉末,以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是老潘歪歪扭扭的字迹:“祖传土方,吊命提气,重症寒症或有一用。沸水冲调,少量频服。慎之。”
没有任何说明成分,也没有保证。一个神秘的修表老头,拿出“祖传土方”……这本身就像个谜。但顾沉舟现在别无选择。正规药品无处获取,磺胺不对症,昭华等不起。
他拿起阁楼里那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炭炉,用找到的几块碎木炭和旧报纸引燃,架上那个粗陶水壶。等待水开的间隙,他回到床边,再次握住昭华冰冷的手,低声唤道:“昭华,坚持住。我们找到线索了,关于你母亲,关于‘钥匙’……你必须醒过来,我们需要你。”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反应。
水开了。顾沉舟按照老潘纸条上的提示,取出一点那灰褐色粉末,用少量沸水冲开,搅成糊状。药汁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苦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似腥气的怪味。
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昭华唇边。药汁沾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却无法喂入。
顾沉舟放下勺子,犹豫了一瞬。然后,他俯下身,用指尖轻轻捏开昭华的牙关,极其缓慢地将那勺药汁滴入她的口中,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喉部,帮助吞咽。
药汁很苦,即使在昏迷中,昭华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顾沉舟耐心地重复这个过程,每次只喂极少的一点点。小半碗药汁,喂了足有十几分钟。
喂完药,他将碗放到一边,重新坐回木凳上,目光在昭华脸上和那几本笔记之间来回移动,等待着,观察着,思考着。
时间在寂静和浮尘中缓慢流淌。阳光在阁楼地面上移动,光斑逐渐爬上床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更久。
床上,昭华的呼吸,似乎……变得稍微深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那种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游丝感,似乎减轻了一点点。她苍白的脸颊上,极其不易察觉地,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淡粉色?不,更像是一种……被药力激起的、虚弱的潮红。
紧接着,她的眼睫再次颤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显。
顾沉舟立刻倾身靠近,屏住呼吸。
昭华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最初是涣散的,茫然地对着阁楼低矮的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动,终于聚焦在顾沉舟近在咫尺、写满担忧与期待的脸上。
她的嘴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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